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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0 19:51:33

段府之内,灯火辉煌。

今夜是段家每月例行的商界私宴,沪上半数盐商、洋行买办、官场幕僚尽数赴会。灯火缀满庭院回廊,琉璃灯盏映得雕梁画栋金碧辉煌,席间丝竹轻缓,笑语喧哗,推杯换盏间,尽是名利场上的周旋与试探。

段承业一身深色锦袍,端坐主位,面容温和,气度沉稳。他举手投足皆是世家主君的从容风范,待人接物滴水不漏,席间人人称颂其胸襟气度,无人敢提及半分段家发家的肮脏过往。

段少卿憋着一肚子闷气回到席间,脸色仍旧难看。方才在外受的顶撞,于他而言是生平少见的难堪,哪怕回了灯火辉煌的宴席,也难掩心底的躁火。

他一落座便低声啐了一句:"不知天高地厚的穷酸书生,也敢在我面前放肆。"

话音不高,却恰好落在身侧几人的耳中。

周遭宾客纷纷侧目,有人顺势开口打探:"段少爷这是何处受了气?沪上地界,还有人敢不给段家颜面?"

段少卿正要开口细数方才纠葛,一旁的段清沅轻轻蹙眉,不动声色地递去一眼,暗含劝阻。

她知晓兄长性子急躁,一旦开口,必然添油加醋,无端惹出闲话,平白落人口实。今夜宾客繁多,多是商界老狐狸与官场中人,一言一行皆有人窥探,实在没必要为一场小小偶遇,折损段家气度。

段少卿对上妹妹沉静的目光,心头火气更盛,却硬生生压了下去。他纵然跋扈,也知晓场合轻重,只得悻悻冷哼一声,端起茶水猛饮一口,眼底戾气未消。

这一幕,尽数落入主位上段承业的眼底。

段承业看似与身旁宾客闲谈,目光却极淡地扫过一双儿女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,心性浮躁,沉不住气,一点小事便能扰得心神不宁,难堪大任。

待席间一轮闲谈落幕,他才缓缓开口,声线低沉平稳,带着家主独有的威压:"方才在外发生何事?"

避无可避,段少卿只得低声将偶遇陆砚辞、两人发生争执的事情简略道出,刻意隐去自己蛮横欺人的模样,只说是无名书生刻意挑衅。

听完叙述,段承业并未动怒,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,动作缓慢,眸光幽深。

"陆砚辞......"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,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,"近日沪上声名渐起的文人,据说是刚从江南归沪。"

段清沅闻言轻声附和:"父亲所言不错,陆先生品性清雅,谈吐端方,并非刻意攀附之人,方才确是兄长误会在先。"

她不愿无辜之人被污蔑,纵使知晓兄长不喜,仍旧据实而言。

段承业抬眸看向自家女儿,看着她眼底纯粹的善意,心底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。女儿太过干净温顺,自幼被他护得太好,全然不知这世道人心险恶,更不知商界博弈从无善恶可言。

越是看似无害的人,往往越是暗藏玄机。

"你觉得他是好人?"段承业淡淡发问。

段清沅微怔,随即轻声回道:"至少,他守礼有度,心怀分寸。"

段承业不再多言,只是眸光愈发深沉。

混迹商场半生,他从不信无端的温润,更不信凭空出现的清白。这上海滩,从不缺蛰伏伺机的豺狼,也从不缺伪装温顺的猎手。越是谦和无害、挑不出半点破绽的人,背后藏着的目的,往往越是骇人。

陆砚辞来得太巧了。

恰逢他段家稳坐沪上盐商头把交椅、格局稳固之时,孤身归沪,无根基、无靠山,却偏偏气度卓然、心智远超常人。

寻常文人,遇段少卿威压,要么惶恐求饶,要么怒色对峙。可此人偏偏进退有度、软硬相宜,寥寥数语便破局脱身,还顺势拿捏了道义分寸,博得了清沅的维护与好感。

这般心智,绝非普通寒窗书生所有。

"往后在外,少与此人接触。"段承业看向段清沅,语气不容置喙,"人心叵测,来路不明者,不可深交。"

段清沅虽心底不解,却仍旧温顺点头:"女儿知晓。"

一旁的段少卿却不服气,低声嘟囔:"不过是个穷酸文人,父亲何必如此慎重,日后我随手便能拿捏他。"

话音落下,段承业骤然抬眼,目光锐利如刀,直直落在段少卿身上。

"随手拿捏?"他声线微冷,"连旁人几句口舌都压不住,被人四两拨千斤戏耍,你拿什么去拿捏别人?"

段少卿瞬间噤声,面色涨红,再不敢多言半句。

席间喧嚣依旧,可主位周遭的气氛,已然悄然沉凝。

段承业望着庭院外沉沉夜色,指尖的玉扳指微微收紧。

他说不清心底莫名的不安从何而来,可久经风浪的直觉告诉他,这个名叫陆砚辞的归沪文人,绝非善类。

或许,平静多年的沪上盐场,真的要再起风浪了。

而此时的陆砚辞,已然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僻静小院。

小院简陋清净,与段府的奢华鼎盛判若云泥。屋内一盏孤灯摇曳,映着桌案上摊开的旧纸,纸上是他连夜勾勒的沪上盐运路线,密密麻麻,纵横交错。

那些路线,一半是如今段家掌控的财路,一半是当年陆家遗留的旧道。

他指尖轻轻落在纸面最繁华的枢纽节点上,眼底寒芒乍现。

段承业已经注意到他了。

很好。

唯有被正视,这场棋局,才算真正有了对弈的意义。

陆砚辞收回指尖,垂眸看向桌角压着的一枚老旧铜徽。铜徽锈迹斑驳,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,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"陆"字,是当年陆家盐场工人的身份凭证。

这是他蛰伏这些年,费尽心力寻来的第一件旧物。

二十年前大火烧尽了陆家所有光鲜,房舍、账簿、信物尽数化为灰烬,唯独散落民间的零星小物,侥幸逃过一劫,藏着被刻意掩埋的真相。

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铜锈,当年火场的滚烫与凄厉骤然翻涌而上。

漫天火光、哭喊哀嚎、亲人倒地的身影,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,清晰得仿佛昨日。

陆砚辞眸色微沉,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。

急不得。

段家根基稳固,深耕沪上二十年,手握盐运命脉,勾结官场军阀,盘根错节,绝非一朝一夕便能撼动。如今的他,无财无势,唯一的筹码,便是隐忍、智谋,以及段家人与生俱来的傲慢与破绽。

他收起铜徽,仔细叠好桌上的盐运图纸,动作细致谨慎,不见半分慌乱。

想要倾覆段家,必先断其臂膀。

段少卿,便是眼下最容易突破的缺口。

此人骄矜浮躁、贪功冒进,心性浅薄又急于证明自己,偏偏手握段家不少明面生意,经手无数盐运往来,行事张狂不拘章法,常年靠着家族权势违规操作,手里的把柄数不胜数。

对付这样的人,无需惊天布局,只需顺水推舟,静待他自露马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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