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沪上薄雾未散,市井渐渐苏醒。
陆砚辞换上一身干净长衫,出门去往城南盐市。
如今的沪上盐市,大半被段家垄断,市面售卖的官盐,尽数出自段家盐场,定价由段家把控,涨跌全凭段家心意。寻常小商户只能依附段家讨生活,不敢有半分忤逆,百姓更是只能被动接受高价,任由段家层层剥削。
整条盐市看似规整有序,实则早已被段家牢牢锁死,旁人无插足之地。
陆砚辞缓步穿行在市井街巷之中,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摊位,默默观察着市面行情与往来人流。
不多时,前方一阵嘈杂喧哗,打破了晨间的平静。
几名身着短褂、腰佩器械的段家护院,正围着一处小盐摊呵斥推搡。摊主是个年迈老者,佝偻着身子,满脸惶恐,不停拱手道歉,姿态卑微至极。
"说了多少次,非段家许可,不许私售盐货!你这老东西,竟敢私下倒卖散盐,是活腻歪了?"
为首的护院面色凶悍,一脚踹翻摊前的盐筐,细碎的盐粒散落一地,混着尘土,狼狈不堪。
老者急忙跪地捡拾,声音苍老颤抖:"小老儿只是做点小本生意,养家糊口,从未敢违逆段家规矩,求各位高抬贵手......"
"规矩?"护院嗤笑一声,居高临下踹开老者手边的盐袋,"在沪上,段家就是规矩。"
周遭围观的商户百姓不少,却无人敢上前劝阻。人人心知段家霸道蛮横,得罪段家,便是断了生计,甚至惹来横祸,只能暗自同情,不敢多言。
陆砚辞立在人群后方,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。
眼底没有波澜,心底却早已冰凉彻骨。
二十年前,陆家执掌盐市时,最重民生规矩,盐价公允,从不欺压商户百姓,遇贫苦之年还会开仓放盐、接济流民。可到头来,守规矩的人落得满门覆灭,作恶横行的人,却稳坐高位、横行市井。
这乱世的公道,从来不在法理人心,只在权势强弱。
就在护院抬手要掀翻老者全部摊位之时,一道温雅的声音缓缓响起,清清淡淡,却莫名带着几分震慑力。
"几位这般行事,未免太过霸道。"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,陆砚辞缓步走出,身姿清挺,气度淡然。
护院们骤然停手,转头看向来人,见他衣着朴素、孤身一人,无随从无势力,顿时面露轻蔑。
"哪里来的酸儒,也敢管段家的事?"
陆砚辞目光扫过满地散落的盐粒,又看向惶恐跪地的老者,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:"沪上盐法,官盐专营不假,却从未禁止小民散卖余盐。老人家本分谋生,未曾触犯国法,诸位凭私人权势欺压百姓,传出去,损的是段家的名声。"
他依旧是那套最稳妥的话术,不谈私怨,只论规矩道义,句句戳在段家最看重的颜面之上。
几名护院面色一滞,一时竟无从反驳。
他们横行市井惯了,平日里无人敢怼,今日竟被一个陌生文人用道理堵得哑口无言。可对方所言句句属实,若是执意行凶,闹大之后,追责下来,最先受罚的是他们这些底层下人。
僵持片刻,为首护院咬牙狠声道:"我们奉少爷之命整顿盐市,岂容外人多嘴!走!"
他们不敢公然得罪讲理又体面的陆砚辞,只能撂下一句场面话,悻悻带人离去。
危机散去,老者连忙起身,对着陆砚辞深深作揖,满是感激:"多谢先生仗义出手,救了小老儿一命。"
陆砚辞抬手扶起他,语气温和:"举手之劳,老人家不必多礼。只是往后行事谨慎,切莫再被人抓住把柄。"
老者连连点头,叹声不止:"如今这沪上盐市,早已是段家的天下,我们这些小商户,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。"
话音落下,老者犹豫片刻,左右张望无人,才压低声音轻声补了一句。
"先生是外乡人或许不知,段家少爷为了快速敛财,最近一直在偷偷贩卖私盐,绕开官府账本,偷税漏税,只是遮掩得极深,无人敢查证罢了。"
私盐二字,轻飘飘落地。
却让陆砚辞眼底,瞬间掠过一抹极深的精光。
他要的破绽,终于来了。
陆砚辞面上神色未动,眼底那抹骤然亮起的精光转瞬即逝,依旧是温和淡然的模样,看不出半分波澜。
他看向身前老者,语气愈发平和,不带丝毫刻意打探的痕迹:"段少爷素来执掌家中盐市规整,怎会铤而走险做私盐买卖?老人家莫不是听了坊间流言,错信了虚言?"
他刻意轻声质疑,看似不信,实则是引老者多说实情。
老者闻言连忙摇头,神色间满是笃定,又带着几分后怕,下意识凑近半步,压着极低的嗓音:"先生,小老儿靠盐市谋生数十年,真假分得最是清楚,绝非听信流言!"
经方才一事,他早已认定陆砚辞是心善正直、可信任的外人,不怕多说几句实话,只图有人能知晓这沪上盐市的晦暗。
"段家明面上售卖官盐,走官府核定的账目,定价公允,挑不出半点错处。可暗地里,段少爷私下囤了不少粗盐,不录入官账,不走官府渠道,悄悄转手卖给沿江的零散盐贩。"
"这类私盐不用缴税,成本极低,赚的银子尽数落进他自己的腰包。只是往来交易极为隐秘,只找熟客、走夜路、借水道转运,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。"
老者叹息一声,眼底满是无奈:"官府每年查盐数次,次次走过场。段家上下打点周全,官商相护,就算有人察觉端倪,也无人敢多嘴深究。久而久之,便任由他这般肆意妄为。"
字字句句,皆是实打实的内情。
陆砚辞静静听着,心底早已将所有脉络梳理清晰。
段承业老谋深算、行事谨慎,绝不会留下这般明目张胆的把柄。可段少卿年轻贪利、急于立功,不甘只做依附家族的纨绔,总想凭着自己的手段积攒私财、站稳脚跟、证明自身能力。
这份急功近利的浮躁,终究成了段家最致命的缺口。
"原来如此。"陆砚辞微微颔首,语气平淡无波,"多谢老人家告知,我记下了。"
他没有再多追问细节,避免让老者心生忌惮、事后反悔,也避免留下任何打探窥探的痕迹。
有些消息,点到为止,足够布局便好。
"先生日后在外,切莫再为我们这些小人物出头了。"老者由衷劝道,"段家记仇,今日你得罪了他们护院,若是被少爷知晓,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你。沪上地界,无权无势,终究难敌豪门。"
这番叮嘱诚恳真切,是底层小人物最朴实的善意与担忧。
陆砚辞眸心微动,轻轻点头:"我知晓了,多谢提醒。"
简单辞别老者,他转身离开城南盐市。
晨间薄雾彻底散尽,日光穿透云层洒落街市,市井烟火浓郁,往来人流络绎不绝。眼前一派太平繁盛的沪上光景,可内里藏着的肮脏交易、强权压迫与血色罪孽,早已根深蒂固。
陆砚辞沿长街缓步返程,一路神色淡然,步履从容。
旁人看他,只是闲游市井的清雅文人,无人知晓他心底已然铺好了第一张棋局。
回到僻静小院,推门而入,屋内依旧简朴清冷。
他反手合上木门,隔绝外界所有喧嚣温和,周身最后一丝温润气度尽数褪去。
屋内孤灯未燃,光影沉沉,衬得他眉眼冷冽锋利,再无半分名士温柔,只剩沉淀多年的冷静与算计。
他抬手取出空白纸页,提笔落字,墨色清劲,一笔一划,将老者所言的私盐交易模式、转运特点、隐秘渠道,尽数梳理记录。
段少卿走水道、趁夜路、交熟客、避官账。
每一个特点,都是可查证、可坐实、可一击致命的证据。
但陆砚辞清楚,仅仅知晓远远不够。
民国乱世,官商勾结,证据若是不够扎实,便算不上底牌,反而会打草惊蛇,暴露自身。如今他势单力薄,一旦贸然出手,不仅扳不倒段少卿,还会彻底引来段承业的全力围剿,让多年蛰伏功亏一篑。
时机未熟,不可轻动。
他要的不是一次小打小闹的惩戒,而是一朝出手,便让段少卿无法翻身,让段家盐商根基被动摇,让这稳固二十年的豪门格局,彻底裂开一道无法修复的缝隙。
笔尖一顿,墨点落在纸页末端,晕开小小一片黑斑。
陆砚辞垂眸凝视,眼底冷光沉沉。
既然段少卿喜欢走夜路、藏私货,那他便静待黑夜,亲自去会一会这段家藏在暗处的罪孽。
入夜之后,沪上江岸晚风更烈,潮水拍打着堤岸,声响沉沉,掩盖了无数暗处动静。
城南水道偏僻幽静,远离闹市灯火,夜色浓稠如墨,正是最适合藏污纳垢、隐秘交易的地方。
陆砚辞换了一身深色短衫,褪去白日文人的清雅温软,身形隐在树影暗处,身姿挺拔却收敛所有锋芒,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。
他静立水道旁的老槐树后,不动声色,耐心等候。
果不其然,夜半时分,远处江面缓缓驶来几艘乌篷小船,熄尽灯火,悄无声息靠向岸边。
船上人影晃动,动作迅捷利落,趁着夜色掩护,匆匆搬运着一袋袋沉重货物。
袋口缝隙处,隐约漏出细碎的盐粒,在微弱的月色下,泛着冷白的光。
私盐。
亲眼目睹这一幕,陆砚辞的心彻底沉定。
传闻落地,实证在前。
他隐忍蛰伏多年,步步为营、层层试探,终于拿到了段家第一条实打实的罪证。
夜风猎猎,吹动他衣角,也吹动了沉寂二十年的恩怨杀伐。
棋局已落第一子。
自此,沪上平静的盐场之下,暗流真正汹涌而起。
而此刻的段府,依旧静谧肃穆,无人察觉这场悄然来袭的风浪。
主宅灯火尽熄,层层院落静谧无声,无人知晓,府中嫡少爷已然在城外开启了一场足以倾覆家族的暗赌。
唯有西侧偏院,一间小屋灯火微亮,藏着不为人知的躁动。
段少卿独坐灯下,褪去了白日的焦躁戾气,眉眼间只剩紧绷的偏执与隐秘的亢奋。
阿武传回的消息字字稳妥,第一批私盐顺利抵岸、隐秘入库,通路畅通无阻,无惊无险。
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,骤然落地。
他轻轻敲击桌案,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。
父亲封他财路、夺他权柄、辱他颜面,陆砚辞毁他风光、乱他局势、断他前路。
可到头来,他依旧能在绝境之中,撕开生路,掌控财源。
只要银两源源不断入账,他便能暗中培植势力,收拢人心,待积蓄足够底气,便可一举翻盘。
"陆砚辞,你等着。"
他低声自语,字字含恨,"你想借民心毁我段家,我便用我自己的路子,重新拿回一切。你赢一时清议,我赢一世实权。"
灯下人影孤峭,心思彻底偏入歧途。
被恨意与贪婪裹挟的人,永远看不清自己脚下已是万丈深渊。
与此同时,闺房之内。
烛火将熄,微光摇曳。
段清沅依旧立在窗前,彻夜未眠。
方才阿武深夜疾驰外出的身影,始终在她脑海中盘旋不散,心底的不安层层堆叠,愈发沉重。
她不知兄长暗中去往何处,不知他布局何事,可女人敏锐的直觉,让她清晰察觉,一场滔天大祸正在暗处悄然滋生。
她抬手推开半扇窗,夜风涌入,微凉刺骨,吹得她鬓边碎发轻扬。
遥遥望向城外漆黑的天际,她仿佛能看见无人知晓的隐秘河道,看见暗中流转的违禁盐货,看见兄长孤注一掷的疯狂。
一边是血脉至亲的沉沦玩火,一边是步步紧逼的冷峻棋局。
她夹在中间,进退两难,左右皆难。
揭发,是骨肉相残,亲手葬送兄长,倾覆家族。
沉默,是纵容祸患,坐等罪孽发酵,全员覆灭。
世间最煎熬的抉择,莫过于此。
"小姐,天快亮了。"丫鬟揉着惺忪睡眼,轻声提醒,"再不眠,白日怕是撑不住身子。"
段清沅轻轻点头,眸光依旧凝望着远方,嗓音轻浅带着无尽疲惫:"我知晓了。"
天际尽头,已然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,冲破沉沉夜色,予世间一丝微光。
新的白昼将至,市井即将重启烟火。
可掩藏在白昼之下的黑暗,却未曾消散半分。
拂晓风来,明暗交替。
私盐暗流已通,证据蛛网渐织。
沪城这盘棋,离落子收官,越来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