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有三种味道。
第一种是腐臭，像堆积三个月的垃圾在雨天发酵，混着动物尸体的甜腥。
第二种是潮湿，矿洞岩壁渗出的水珠带着铁锈味，滴在苔藓上发出轻微的“嗒、嗒”声。
第三种是…某种更原始的东西，硫磺混合着粪便，那是活物聚集的气息。
赖城在第三种味道中醒来。
不，不是醒来。是“被塞进”这具身体。
剧痛从头部炸开，像有烧红的铁钎从太阳穴插进去，在脑浆里搅拌。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喷涌而出——
绿色的爪子抓着生肉撕咬…
蜷缩在冰冷岩石上发抖…
被更大的绿色生物踢打，抢走发霉的蘑菇…
饥饿，永恒的饥饿…
为活命被迫成为部族战士赤手与穿着盔甲的人类佣兵厮杀…
倒在血泊中…
“呃啊——”他试图惨叫，但发出的声音嘶哑尖利，像野兽的嚎叫。
他睁开眼，世界是绿色的。字面意义上的绿色。他的视野里蒙着一层淡绿色的滤镜，但能清晰地看到黑暗中的一切——岩壁上细微的裂纹，地上爬行的百足虫，远处水洼倒映的、不属于他的脸。
赖城颤抖着爬向水洼，水很脏，漂浮着藻类和不明絮状物，但足够倒映出那张脸——
尖耳朵，顶端向后弯曲。突出的眉骨，深陷的眼窝，眼睛是浑浊的黄色，瞳孔是爬行动物般的竖瞳。眼角有道刀疤，这也是他名字由来——狄疤，据说是出生时从人类清剿中幸存只留了道疤，或者我也是什么“大难不死的哥布林”。鼻子扁平，只有两个朝天的孔。嘴唇开裂，露出参差不齐的黄色獠牙。皮肤是暗绿色，布满疙瘩和疣子。
这是一张哥布林的脸。
赖城的第一个念头是：我在做梦，或者这是我熬夜加班过度猝死前的走马灯。
于是他掐了掐自己的手臂，爪子陷入绿色皮肤，疼痛真实得刺骨。
第二个念头是：角色扮演游戏故障了，他还在游戏里。可他昨晚在测试公司新开发的VRMMO游戏《亚特兰斯史诗》时选的角色是精灵游侠，并不是这个啊，怎么可能会有人选这种角色。
第三个念头，也是最冰冷的念头，随着另一段记忆碎片涌来：
昨天，不，是这具身体记忆中的“上一次太阳升起时”，一群穿着金属壳的人类冲进这个洞穴。他们挥舞着会发光的棍子（魔法？），仅有骨棍和麻布衣的绿色同族们像麦子一样倒下。这具身体躲在裂缝里，看着一个人类战士用剑把老哥布林队长钉在岩壁上，剑尖从背后穿出，滴着绿色的血。
人类战士笑着说：“噢，居然是个小头目，难怪这么血厚，经验值+3。”
对方轻描淡写的一句“经验值+3”，成了原主最深的梦魇。然后这具身体就开始逃，一直逃，逃到精疲力尽，直到在这个偏僻的岔洞昏死过去。
再然后，赖城就在这里了。
“穿越？”他低声说，声音嘶哑难听，“还穿成哥布林？最低级的怪物？经验值+1的那个？”
赖城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或者说，爪子。四根手指，指甲又黑又尖，手背长着稀疏的硬毛。手腕上戴着一串用兽牙和石头串成的简陋手链——这是这具身体唯一的“财产”。
“哈！穷得可怕，啥也没有，不仅是最低级的怪，还啥也没有。”
赖城不禁一阵郁闷，他想想自己，才二十八岁，作为某游戏公司的游戏测试员，昨晚加班到凌晨四点只为完成组长交代的“赶在开服前的最后测试”，测完他觉得好累不想动弹，不如在工位上趴下眯会再决定吧…
然后睁眼他就出现在这里了。
“这不好笑。”他对空气说，但空气没有回答，回应他的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，和远处隐约的、令人不安的窸窣声。
他尝试站起来，身体摇晃得厉害。这具身体很虚弱，肋骨一根根凸出，胃部因饥饿而绞痛。记忆告诉他，上次进食是两天前，半个发霉的蘑菇，还被一个叫“狄大鼻”的同族抢走了一半。
赖城扶着岩壁，开始检查这个“新身体”。
身高大概一米三，驼背，但手臂很长，垂下来能过膝盖。腿部弯曲，适合蹲伏和短距离冲刺。皮肤粗糙，应该有不错的防御力——至少对抓挠是如此。牙齿…他舔了舔獠牙，很锋利，适合撕咬生肉。
“基础属性大概是这样。”他下意识地用游戏思维分析，“力量低下，敏捷中等，体质极差，智力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原主智力大概只有野兽水平。”
但赖城自己的思维是清晰的。太清晰了，和这具身体野兽般的本能形成撕裂般的冲突。
他闻到远处飘来的味道——是肉，烤熟的肉香。身体的本能立刻咆哮：食物！去吃！
但赖城的理性在尖叫：那是同族的肉。记忆碎片显示，部落会把死去的同族，不，甚至不是死去，是受伤无法行动的，就…
一想到这，他干呕起来，但胃里空空如也，只吐出酸水。
就在这时，声音传来。
不是水声，不是虫鸣，是金属碰撞的声音。铠甲片互相摩擦的咔哒声，靴子踩碎石子的声音，还有…人类的交谈声。
“这边检查完了，就剩最里面几个岔洞。”
“快点，清理完这层就能收工。这鬼地方臭死了。”
“知足吧，这趟每人能分五个银币呢。比守城门强。”
赖城的血液凝固了。
记忆中的画面闪过：发光的棍子（火把），金属壳（铠甲），剑刃刺入绿色身体，人类的笑容，老队长和同族如麦子般倒下场面…
他们又来了，人类又来了。
人类冒险者称之为清剿任务，像清理老鼠窝一样，清除矿洞据点里的哥布林部落，或是斩杀哥布林收集相应物品从而向工会索要奖赏，也有的冒险者打不过其他怪物，只能通过刷弱小的哥布林练级，但不管出于什么目的，他们的目标都是要宰了哥布林，而不幸的是这次赖城恰好也是只哥布林，而不是工会冒险者小队的一员。
脚步声在靠近，火把的光芒刺入黑暗，把岩壁染成跳动的橙红色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