亓佑泠出生那年,正是新历二年,那年,妖后伏诛,席卷齐国的‘妖蛊’之祸也终于被解决。
但没过多久,继任不久的新帝便病重不起,一连几天都卧于床榻之上,这使得街坊中时常有人妄言,那为祸四方的妖王仍未身死,而新帝染病,正是因为它降下的诅咒。
是夜,偏殿之中,红瓦之下,太医们正乱做一团。连日来,汤药如流水般的被端进寝殿内,而新帝的病却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。
这时,国师亓佑明身着一袭红衣,头戴着冠冕,脚步缓缓踏过玉石砌成的台阶,向着寝殿走去。一阵简单的通报过后,太监走出门来,挥了挥手中的拂尘道:“陛下宣国师入殿——”
亓佑明微微颔首,而后快步走进了殿中。薄纱遮蔽之下,他隐隐看清了那新帝的面容——一个还不过而立之年的人,褶皱竟爬满了他有些灰黑的脸庞,双鬓也满是白发,像是被妖怪吸走了精气一般。
一帘之隔,新帝亓佑言隐约的见到了卷帘外那身着朝服的人,忙让人将自己搀扶起来:“国师,你来了,来,快到朕跟前来……”
“是,陛下。”亓佑明向前走了几步,在床榻前谨慎的跪下。他一点点抬眼看向那位新帝,亓佑言的印堂处黑的可怕,头发也如庭外枯草般稀疏。
的确,如他的父王所言,这位陛下的血气已被那妖物吞噬了大半,就连朱瓦和衣袍上的赤色,也未能帮他的脸庞多添些血色。现在他已如同一位活死人一般,枯坐在床榻之上,等待着大限的到来。 “陛下,您深夜召臣前来,是为何事?”
病榻之上,那位陛下微微动了动那已然发白的嘴唇。含糊不清的开口道:
“唉。我自知时日无多,只怕活不过今晚了。我还想……还想再看一眼我的儿子……”
“是。陛下,我这就命人将太子殿下抱过来。”
亓佑言一双手摇摇晃晃,激动不已的解释道:
“不!佑明,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昭儿。我想再见见我的泠儿,生产那天,我只看了他一眼,他便被嬷嬷匆匆抱走了……我好想再抱抱他,摸摸他那张柔嫩的小脸……”
亓佑明面不改色,握住他的手,冷冷的应道:
“陛下,他现在是臣的幼弟,还请您慎言。以免被人捉了把柄。”
那床榻上的人想大喊,可他的声音沙哑,像一只水坑里挣扎的鱼儿:“亓佑明!朕,朕还活着呢!你便要说了算了吗?”
“陛下,我只是依着你的遗愿去做罢了,您既许了昭儿皇位,我当然懂得投桃报李。您与那妖后的孩子,我定当作亲弟的一般照顾。您只需放心即可。”
“呵呵,听你的意思,是在暗讽朕荒唐半生,落得如此下场喽?”
那床榻边的人依旧恭敬的跪着,用沉默回答着他。那位帝王见他如此,索性也将他心里的想法披露出来:
“佑明,我知道,皇姐没了,你在怨朕害死了她。可是你想想,如果没有朕,你现在不过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外室子罢了。权力,名声,甚至你的命,都是和朕交易得来的!”
亓佑明并未被他激怒,在他看来,这些话不过是对他识时务的夸奖罢了。
“陛下,此时说这些,臣以为已经意义不大。臣深夜赶来,只想从陛下口中听到一些真相。不然,就算换子一事,可暂时让此事不牵连到泠儿,可若息冥不死,继续为祸人间。臣,又当如何救齐国于水火?”
亓佑言也冷静下来,斟酌一番后,他还是将那些往事一点点向他道出:
“朕只讲一些,儿时父皇说给朕的事情吧。也不知和你的认知有无出入:”
“几十年前,前朝皇帝昏庸,残害百姓。那时父皇还是他手下的一位大将军,而我的母后,是前朝皇妃。当时的那位皇帝发现了二人的私情,一怒之下,便以谋反之名诛灭了朕的全族。”
“父皇想要复仇,逃亡路上,与一沉睡山谷中的自称妖王的妖订立了契约。他真身是一只九尾狐妖,却被咒术封印,定在一棵神树上盘旋着,那树被他吸走了灵气,再无繁茂之相,而他的九条尾巴却成了一条条强壮的树枝……”
帝王抬了抬眼,向大殿的穹顶处望去,那百年的漆木,似乎能让他重新看见那些往事。
“它说,要助我的父皇登上皇位,而父皇也需要满足他的愿望,让他重获自由。
帝王重重的咳嗽了两声,而后抬了抬手,拒绝了亓佑明的搀扶,用着更为喑哑沉闷的嗓音继续说道。
“于是,他滴落了一滴血在父皇的手上。蒙他的指点,父皇带着他手下的铁血营,战无不胜,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直到先皇继位后履行了诺言,才知道当时与他订立契约的并非妖王,而是那寄生与他的虫妖……息冥。妖王已经沉睡,他自我囚禁,只为了不让他为祸世间。他刚重获自由,便害得灵须谷的百姓遭了大难,人人都中了它的蛊毒,任他驱使。”
亓佑明点了点头,直到此时,他终于将那些皇族的秘辛理清了:
“我明白了,所以后来,下一任妖王选择以身入木,和那神树融为一体,她降下诅咒,使灵须谷的百姓全都变为妖族,那里也更名为灵妖谷,成了妖族栖息之地。而息冥的蛊虫对妖族无效,所以他最后逃了,并将神树挖空,取走了妖王的一颗心脏,他对如今皇族的怨恨远没有结束。他立下誓言,要让我朝世代登上帝王之位的人,都受他蛊惑,不得好死。”
亓佑言遗憾的点了点头道:“是啊,所以先皇便将此事讲给了我听,他希望我能吸取教训,可是我……为了皇位,为了母后,为了姐姐……我还是踏上了那条路……”
“陛下……”亓佑明想打断他,但他的话刚从喉咙中吐出,便被皇帝那更为激动的嗓音盖过。他睁大了眼睛,仰天长啸道:
“父皇,你说过母后是你一生挚爱,你不顾一切,娶了一位前朝的皇妃为后,可她逝后,你终究还是背叛了她!姐姐的确不是你所出,可她毕竟是你认的公主啊!你怎能因为皇叔的一句话,便将她嫁过去?”
“所以您还是被他蛊惑,杀了亲弟,又杀了他。”
面对这位已然落魄的帝王,亓佑明也丝毫没有留下情面,将他为自己的粉饰尽数戳破。谁知那帝王并没有因此而面露愠色,反而有些释然的笑道:
“呵呵,弑父这种事,你我不是都做了?罢了……都是朕的错,朕现在也付出了代价,只愿江山太平……还有……愿我的泠儿平安长大。”
“放心,臣心中已有定数。”面对眼前人的重托,亓佑明正色,不疾不徐的说道。
那身着华服的人张了张口,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。但那千言万语最后还是为了乌有,他仅仅点了点头作为应答。
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他缓缓闭上了那布满血丝的双眼。那里滑落了一滴泪,在他因诅咒而变得斑驳的脸上凝滞着。
眼看见眼前的人已彻底没了生息,在场的人跪了一地。亓佑明从床榻前起身,而后又在大殿中央重新跪下,对着床榻上的人最后拜了一拜。
很快。屋内外便哀声四起。殿内的灯火彻夜通明,那位一袭红衣的人,逆着人流走出了殿外,很快他的身影慢慢淹没在了无尽的黑夜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