继位不过两年的皇帝骤然崩逝,龙驭宾天,朝野哀恸弥漫。可怜他膝下仅有一子,尚不足满月,一个稚童,拿什么执掌江山?而皇位到亓佑言手上才传至二代,仅有的宗室子嗣,早就因妖蛊之案大多横死,旁支难寻可用之人,朝局正岌岌可危。
先帝驾崩后的第二日,他身边的大太监徐公公便于大殿之上,朗声宣读了他的遗诏。大概的意思便是,要加封亓佑明摄政王,总揽朝政。
圣旨宣读完毕后,殿内先是沉寂了一瞬,而后,则是一片哗然……
彼时,还是尚书令的许昀许大人第一个站了出来,他神色肃穆,坚决的反对着此事:
“先帝遗诏虽重,可臣以为,此人终究是外室所出,身世来路不明,年纪也轻,虽然先帝力排众议,将其归入了宗室玉牒之中,给他高位,但怎能让他做摄政王?”
立刻便一众文臣纷纷附和,质疑声在亓佑明的耳边不断响起。可他只是微微一笑,随即问道:
“大人,您自称臣,可您看看,这龙椅上,可坐着您的君王吗?您是在向谁劝谏?您说我不配做摄政王,难道要一个襁褓中的孩子来主持大局吗?”
至于当朝丞相谢佩征,他本不想早早表明态度,可为了能分得更多的权势,便也跟着许昀附和说道:
“就算陛下尚小,臣等是先帝的托孤重臣,也能担起一些职责。若将国之大权托付于你——呵,那你岂不是要骑到陛下头上去?希望你有些自知之明!”
就在局势僵持之际,那位名声远扬的护国大将军卫叔临,正披着一身玄色的战甲,缓步从殿外走来,他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躁动的群臣,冷静的说道:
“诸位大人此言差矣。先帝弥留之际,是一番思虑后,才立下此道遗诏。是国师大人解决了妖蛊之乱,他虽年纪尚轻,却绝非懦弱无能之辈。如今宗室再无旁人可用,而幼帝尚且年幼,诸位不让他来主持大局,难道是觉得,自己的身份,能凌驾于皇室之上了吗?”
世人皆知,当年开国之时,便是卫叔临带着奇兵,夜袭了皇城。后又征战四方,立下汗马功劳。况且,他手握重兵,传说中战无不胜的铁血营也是他的手下。
所以,他这番话一出,殿内的喧闹瞬间平息。文官们两两对视,个个面露无奈,他们深知大将军的权势滔天,再执意反对,只会惹祸上身。
于是,在卫叔临的支持下,那位年轻且身世成迷的摄政王,顺利坐上了那个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的位置。
自那日后,朝中大小事务,都落在了亓佑明一个人的身上。除此之外,身为当朝国师,他也从未放过对妖族,尤其是对息冥的追捕。不过几年,皇城中便再鲜有妖族出没。人人都夸赞他,尊敬他,至于他的身世……再无人提及。
这天,他手下的人忽然来报:“大人,城郊布防的符文有些松动了。恐怕……是有大妖出没。”
对于这种事情,亓佑明感到十分诧异。要知道,妖族对他可是避而不及,没有几百年的修为,想必不敢来他的眼皮底下作乱。他立刻想到,难道是息冥又回来了?于是他穿着一身素色云纹便服,循着妖气的指引,只身前往探查。
亓佑明一路行至了城郊一处僻静的渡口,却只看到一个面目粗鄙的人,正带着几个孩子和丞相府的管事低声商谈着买卖,片刻后,一名长相清秀,衣衫干净的孩子被推了出去,那人满脸谄媚的低声说了些什么,才让那管事满意的点了头:“这孩子与三公子身量很是相像。样子也聪明,就他了。来,银子拿好哈。”
在一旁观察的片刻,亓佑明已经看出那孩子是只狐妖所化。只是不知为何年纪轻轻却被人裹挟着买卖了。他自然不能让一只狐妖进了丞相的府邸,于是出言阻止道:
“等一下!这孩子……”
他正要出言说明他的身份时,那孩子忽然用水汪汪的眼睛笑着看他,只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。亓佑明忽然改了心意。倒不是因为心软,而是他忽然看出,这狐妖的真身有些不一样。他看身量也就五六岁的样子,却生了两条尾巴,一条是纯白色,另一条则带着毛尖色,像是一只沾了墨的毛笔一样,可狐妖的尾巴,不管是修炼而来的,还是从同族身上夺来的,都会长出属于自己的颜色。这奇怪的景象,让他不禁想起了一些被埋葬的往事。
那本来正已经定好了买卖的二人,见到摄政王亲临,皆惶恐不安起来。“大人,您怎么来了这种地方?您是来查案的吗?这孩子……这孩子不会是妖族吧?”
那孩童本来依着买卖他的人教的话,做出恭谨有礼,大大方方的样子。可是一听到妖族二字,脸上瞬间变得惶恐。是了,他的确是一只狐妖,只不过早早的被父母抛弃,又被人牙子当作是乞儿捡了回来仔细教养着,准备卖个好价钱。谁料就在这时竟被人发现了。正当他小心翼翼的后退准备逃跑时,亓佑明再一次开口了:
“抱歉,我也想给小王爷找个身量相近,容貌相似的小厮。逛了一圈,竟只看上了这个,我给二位各出百两,可否将这孩子转卖给我?”
那管家身份低微,自然不敢阻拦摄政王的事情,只得连连答应,就连亓佑明应允的钱财也不敢收取。就这样,亓佑明一把拉住了那只想跑的小妖,并将他带回了王府去。
那小妖不认得他,可见他这般一掷千金,心里实在惊慌的很。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到了正殿,亓佑明屏退了其他人,蹲下身来,认真的问他:
“你不是狐妖吗?为何不打跑那些人,而是乖乖的像个玩意一般被卖走?”
“大人,对不起……可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啊?”
亓佑明忽然笑了,他拉起那孩子白皙的手,安慰的揉了揉。可说出的话却带着刺:“我是你们妖族都怕的国师大人。我不许你们进皇城,你是不识字吗?”
那孩子神色立刻变得惊恐起来,他忽然想起了那些人教他的规矩,大人生气的时候该跪下磕头。于是他便直挺挺的跪了下来,但想磕头时,却仍被亓佑明拉着手,额头只碰到了他的指尖。
亓佑明见他惊恐的样子,竟有些憨态可掬,和他的幼弟佑明做错事时是那般的相似。他没有任他继续跪求,而是将他抱起:
“好了,我今日便慈悲的留你一命。不过,我这百两银子不能白花。既然我买了你,那你的命,就是我的了。我看你的一条狐尾处有一点墨色,我替你取个名字,墨染,好不好?”
亓佑明的怀抱很是温暖,看着他那温和喜爱的眼神,那孩子竟感到了几分亲切。他悄悄环视了一遍四周,偌大的房间中没什么陈设,亓佑明穿的也不是大红大紫,他心里暗暗觉得这人似乎不太富贵的样子,也不知以后,他的餐食中能不能见些荤腥。但不论如何,能有人出手阔绰的买下他,并还没将他当奴仆对待,他已经很满足了。
不过,唯一让他不太满意的,就是亓佑明随口替他取的那名字。他本是纯血的白狐,不知怎么,却生来就多出了一条尾巴,同族都因此排斥他,甚至说他是父母都不要的孩子。而且,这尾巴还不会动,总是拖在地上,就像是被人强安在了身上一样。
“大人,可我是白狐呀!这个名字……不合适吧!”
亓佑明脸上闪过一丝歉疚,思考片刻后,他还是不忍欺瞒眼前这个可怜的小东西。“好,既然如此,我日常便唤你小白吧。至于你的尾巴,其实与我的幼弟有关,不妨和你说一件秘辛,其实,他是狐妖所生,可皇室不能容忍一个有这妖族血脉的孩子。”
“所以他的母亲用了秘法,来换他以人类的模样降生。你身上多出的那条异色狐尾,就是一个见证。”
就算自己还只是个孩子,小白此刻也察觉到了不对,亓佑明重金买他可能是另有所图。他只得先装作懵懂的问道:“大人,那……您可有我父母的消息?”
“这我就不知了。那件事是我的父亲做的。可惜,他只想着让我的幼弟平安,却害了你。我在你身上,察觉到了诅咒的气息,如果我不救你,不过几年,你就因为这条狐尾而丧命的。”
亓佑明言之凿凿,让小白听的害怕起来,他本就厌恶这尾巴,奈何狐尾是狐族的命脉,是法力的象征,他不敢弃。于是,他不禁颤声的答道:
“大人,还请您……请您救我!”
亓佑明怎么可能是发了善心想救一只妖呢?哪怕他的确从小白身上看到了儿时自己那般无助的样子。可现在,他实在只是想要将他带回来囚着,这样,待息冥回来后,他便能有一计,将他彻底清除。
“嗯,我也有办法保你安稳。如果你愿意的话,我们可以结主仆之契,这样我就能用同心咒保你不死。”
小白虽然年幼,但也对这种秘术略知一二。结契是一种增长修为的方式,但一般的修道之人,是不屑于走这种路子的。他一时想不明白,亓佑明为何会想要救他。他固然感激,可又难免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大人,可是我现在修为尚浅。不如您先带我修炼,等我再修出一条狐尾,然后再结契……”
亓佑明看着他谨小慎微的样子。不禁被他逗乐了:
“你一个几岁大的小妖,我愿意和你结契,怎么会是为了修为?算了,既然你误以为我是在欺诈你,我也没什么办法。你且先如你所说每日认真修炼,并跟着我的暗卫付营学点东西,我买你来,可是要做活的。结契的事情,可以等你长大了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