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天起,小白便在王府的偏院住下。偏院人少,亓佑明也教了他隐身的术法。很多时间里,他不用再以人类的样子示人,为了报恩,也为了传说中的诅咒,他日日修炼,不肯懈怠半分,只为了来日能为自己博一条生路。
亓佑明偶尔会来看他几眼,但大多数时间里,经常陪在他身边的,都是他手下的暗卫付营。他每天来为他送饭,并教他些武艺和规矩。偶尔,他会在亓佑明的授意下带他出门逛逛。
付营不是个爱说话的人,小白甚至觉得和他一起去街上采买,比自己一个人在府里修炼还要折磨。他第一次对他主动开口,还是在夏天替他洗澡的时候,那时他拼命搓洗着他那条异色的尾巴,眼见洗不干净,便无奈的吐槽了几句:
“小狐狸,你走路的时候,就不能把它抬起来吗?你看,沾了满地的灰,这可怎么洗……”
小白气得从水桶里跃出,躲到屏风后面气急败坏的大声的喊叫道:“它本来就是这个颜色的!你……你要把我的毛拔的掉光吗?”
小白当然比任何人都讨厌这条和他格格不入的尾巴。可如果断了这条尾巴,他的经脉也会寸断,几乎必死无疑。更何况,狐尾的数目代表着法力高低,多一条也算是好事?至少,在他想为亓佑明做事后,他便这样想了。
无聊的修习日子还没过上几月,他隔壁的院子竟变得热闹起来,时常传来孩童大声念书的声音。据付营所说,那是因为小王爷要开蒙。亓佑明为他的好弟弟请来了一位前朝太傅授业,又另寻了几位年龄相似的孩子陪读。
小白觉得很是奇怪,这些日子他也基本摸清的王府的底细。亓佑明是修道之人,他不娶妻妾,偌大的王府里其实十分冷清,只有他和那位小王爷两个主子。院落基本都是空着的,可亓佑明偏偏就要将授课的地方定在他隔壁。让他只需化作原形,攀上院墙,便能将那些文章听清。
那年迈的师者,说起话来抑扬顿挫,他是不屑于听的。但他实在想遥遥看看,那位害他身中诅咒的小王爷的模样。可惜来开蒙的学生太多,他们个个都穿着华贵的衣服,带着小厮。小白一时有些辨认不出,仔细看了半天才发现,那位坐在第一排却正拿书掩着脸打盹的,侧脸居然和亓佑明长得有七八分像。
后面的事情果然如他所料,那老师很快发现了他的行径,掀了他的书去,将他拽了起来训斥道:“小王爷!老臣的课竟这般无趣吗?在老师面前掩面大睡,您可对我有半分敬意?”
“先生……对不起……”亓佑泠迷迷糊糊的半睁着眼,站都站不稳,在先生眼里,他俨然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孩子,不过幸好嘴里说出的话还是恭谨之言。
“你!你给我站着听!”
小白安静的趴在院墙上,看着那小王爷耷拉着脑袋,站的摇摇晃晃,很是可笑。看着看着,他竟发现自己那条一直拖在地上的尾巴忽然听了使唤,轻而易举的摇摆了起来。他忽然心中泛起一阵难过,果然,这不属于他的尾巴,即使长在他身上,也不会轻易认主。
自那以后,他每日修行学习的烦闷了,就会跳到院墙上看他们上课。倒不是因为那位先生讲的书如何好,只是他想仔细看看,那小王爷的样貌是不是和他的哥哥一个模子刻出的。可亓佑泠每天都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,从来没有认真睁大过他的眼睛,上课时一直张着嘴巴叹气,脸也鼓的像个小包子一样。
一天,小白看戏时有些控制不住的向前挪了些步子,他心里本想着,这样能想靠近些看那位小王爷。即使他的爪子踩在砖瓦上,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但他已经学好了幻术,行走时的身形还是无人可辩的。可就在他找好了新位置趴下的时候,亓佑泠忽然抬起头瞪大了眼睛,指着他兴奋的说道:
“狐妖!我看到狐妖啦!”
众人齐齐朝他的方向看去,可是除了亓佑泠以外,并无人能看见他。可亓佑泠却直接冲出了院门,想要找他的好哥哥来帮忙捉妖。
小白慌得要命,匆忙躲回了院子里。不知该如何是好。此刻他更加讨厌亓佑泠了。且不说狐尾的事,自己只不过是想偷看他几眼,可他居然大喊大叫起来,将他当作什么凶神恶煞的东西一般。要知道,他也算是半个狐族,只不过是阴差阳错,让他的尾巴长在了自己的身上罢了。
幸好,亓佑明听过弟弟的描述后,并没有生气,只是对弟弟坦白道:“泠儿,那是我养的小狐狸,他没有了家人,我看他可怜才带回府上教育的,他和你一样是小孩子,这是为了让他以后不要做恶事。”
“啊?可是先生讲前朝之事的时候说过,狐妖狡诈,不能轻信……”
听着他凉薄的话语,亓佑明竟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,因为他心里很清楚,他的生母是个怎样的人:
“先生只会按着史书工笔去讲。可我认识先皇后,她不是那样的人。所以,你也别这样一惊一乍的。快去街上逛逛吧,一会先生问起,你就说从没有见过狐妖,只是因为想逃课瞎说的。”
“可是,他们应该都看见了呀?”亓佑泠心虚的说道。
“他们看不见的,只是你与他有缘,才会看见。”
在街上咬着糖葫芦的时候,亓佑泠脑子里想的还是刚才兄长说的那番话。的确,看到那妖怪的时候,他心里没有半分恐慌,只是觉得那毛茸茸的大尾巴格外吸引着他。况且,他儿时便在梦中遇到过长着那样异色尾巴的狐狸,或许这就是亓佑泠所说的缘分吧。
亓佑泠忘我的玩了一整日,当天色渐晚,他准备回府的时候,竟在王府门前看到了一个令他很是厌烦的人。那是宫里的徐公公,是当今皇上身边的大太监。每当他来到府上后,他就免不了要被兄长一顿痛骂。
果然,徐公公一见他,便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,讪笑着问及他的功课。亓佑泠随即开始装作肚子痛,这才逃出生天。
徐公公看着那孩子不成器的样子,不禁仰头望天叹息,随即,他一脸严肃的走进了正殿。亓佑明还在整理着公文,见他神色凝重,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接待下来:
“公公怎么又来了?可是陛下身体又有不适?”
俗话说,秘密在一个人口中是秘密,在两个人口中,就再难成秘密了。亓佑言死前,到底还是为了他的佑泠多加考虑了一番,将换子之事,告诉了他身边最亲近的太监。可眼下,这却成了亓佑明最大的苦恼。明明亓佑言金口玉言,已经将皇位给了他的昭儿,可这位徐公公却不依不饶,时不时的就来提点他……
“殿下,奴才从先生口中听闻,小王爷今日又逃学了。他一个日后要继承大统的人,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?我看您不该再骄纵他,并该将他身边的小厮该换上一批了,最好换些能镇得住他的人才好。”
亓佑明只觉得心累,但他还不好除掉这位徐公公,因为……他身后还有先帝给他的幼子留下的暗卫。所以二人身世的秘密嘛,可能早就不只他们二人知晓了。但说来也坏,明明佑泠还不足岁,正是贪玩的年纪,可徐公公却偏偏望他成龙,急着拔苗助长。“公公,小孩子贪睡贪玩,开蒙只是为了养好他的品行。您不必如此着急吧?”
“是,我本不该染指这些。可我听说,那孩子对修道很感兴趣,私下里极爱和您学那些咒术秘法。您说他既然有这个时间,学什么不好呢?”
这样的话,亓佑明已经听过许多遍了。为了稳住徐公公,他只得连连应声:“……您说的是。那我就做主,明日便将他身边的小厮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