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魂离开的瞬间是冰冷的,沉重的,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紧接着是一种熟悉的,带着淡淡香味和阳光气息的空气。
萧砚辞猛地睁开眼,大口大口的呼吸着,像做了噩梦般。
视线先是模糊,继而迅速清晰。
眼前便是这无比熟悉,却又让人恍如隔世的场景。
不对,这原本就是上一世的经历了。
萧砚辞坐起身来,揉了揉头,不禁感叹道他真的回来了,手中还紧紧抓着那本秘籍。
他在心里默默想着:师尊手里既然有这等好东西,怎么不早点拿出来呢?
害得他上一世差一点,就要跟着妄青晏一起命丧黄泉,同赴幽冥了。
他掀开身上略显厚重的被褥,起身下床。
步履略显虚浮地,走到那面落了些许灰尘的铜镜前,仔细端详着镜中自己的模样。
左看看,右看看。
好吧,他不得不承认,他老早就记不清自己年幼时,究竟是一副什么样子了。
萧砚辞凝视着镜中的人影:
皮肤白,一双眸子显得格外大而黑亮,未经束缚的头发,披散着落在肩头与背脊。
这陌生又熟悉的少年形貌,让他有一瞬恍惚。
但眼下最要紧的是,就是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候?
而妄青晏,此刻又身在何处?
前世的他,便是在这个月,无法推脱的家宴上,初次看见妄青晏的。
萧砚辞的手指无意识地,在铜镜冰凉的边缘上摩挲了一下。
目光却早已穿透镜中自己的身影,落向了那段记忆里的灯火深处。
那日的家宴,他照例坐在父亲旁边。
厅堂里,灯火通明。
他坐在父亲主位的下首,像个精致而沉默的摆设。
他冷眼旁观着这出,每月上演一次的团圆戏码,心底厌极了,这些虚与委蛇。
席间那些面孔,总是挂着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浮在皮肉上的笑,用着千篇一律的说辞,相互寒暄。
平日里,即便是那些背地里对他最是不喜的人,此刻也会堆起满脸刻意的关切,吐出言不由衷的夸赞。
空气里弥漫着,令他窒息的虚假暖意。
但偏偏他的父亲看不出来,或者说看出来了,也不会管,虽然他也不需要。
他兀自出着神,目光掠过眼前琳琅满目的珍馐美味,视线意兴阑珊地扫过,一张张令他生厌的脸。
然而,就在某个百无聊赖的瞬间,他游移的目光倏然凝滞。
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,视线牢牢锁在了,最不起眼的角落里。
那里,静静地端坐着一个人。
灯火没能完全照亮他的脸,只勾勒出清隽而略显苍白的轮廓。
和一双低垂的,似乎对满堂喧哗毫不关心的眼。
满堂宾客,或阿谀,或谈笑,人人都像抹了重彩的面具。
唯有那一处,是素净的,安静的,甚至有些孤峭。
是一张全然陌生,从未见过的面孔。
该如何形容那一瞬的触动?
翩若惊鸿。
这四字悄然浮上心头,再贴切不过。
那人只是安静地存在着,便似一道清冷月光,无声无息地闯入了满室喧嚣,映入了他的眼底。
那时的萧砚辞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,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,少年人的好奇,肆无忌惮地打量着,那个角落里的身影。
只见那人只是极安静,乖巧地坐在那里,像一尊被遗忘在喧闹之外的玉像,周身环绕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寂。
萧砚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竟没见他伸筷去碰席上任何一道佳肴,只是小口小口,极其认真地吃着碗中那点白米饭。
姿态拘谨,与周遭推杯换盏的热闹格格不入,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壁障,将他与这繁华彻底隔开。
看起来好像连十岁都没有,小小的,皮肤很白,不是正常的那种白,相反透着一层病态。
身形十分单薄,裹在素色的衣袍里。
萧砚辞看见了第一眼便觉得“好看”,是的是“好看”。
一种脱离了年龄与稚气,甚至有些脱离凡俗意味的“好看”。
那张小脸虽带着未脱的童稚,却绝非年画上圆润喜庆的福娃模样。
相反,一种清冷疏离的气质萦绕着他,规规矩矩的坐姿,低垂的睫毛,都在无声地诉说着“请勿靠近”。
也让人生不出半分,想要捏捏脸蛋的亲昵念头。
彼时小小的萧砚辞搜肠刮肚,找不到合适的词汇,来形容这份独特的触动。
但如今,历经轮回重生的萧砚辞,却可以无比精准地为那一刻的惊鸿一瞥,下最终的解答:
那便是,命中注定,坠入凡尘的,仙人。
然而,在这份近乎孤绝的,不染尘埃的清冷画面里。
小小的萧砚辞,偏硬生生瞧出了一丝……诡异的,惹人怜爱的可爱。
一看就知道,准是他那心善的爹,又不知从哪个角落捡回来的孩子。
而且多半又是随手一丢,未曾特别安置,未曾多加过问。
想必是和府里其他那些,来历不明的孩子,挤在一处住着。
这副乖乖巧巧,与世无争的模样,落在许多人眼里,简直就像无声写着“很好欺负”四个字。
从第一次注意到他时,萧砚辞的眼睛便已经离不开了。
本来只是不经意的一瞥,却没想到演变成现在的目不转睛。
他并非没有尝试过移开目光。
可即便是刻意地将脸转向别处,强迫自己去听那些无聊的交谈。
思绪却总在下一秒背叛他的意志。
眼角的余光,乃至整个心神,都不由自主地,再次飘向那个角落。
到后来不再压制住自己的眼神,目光变得直白而坦荡。
就这么隔着喧闹的宴席,堂而皇之地,专注地看着着那个人。
在心里面想着,他倒要看看,那个人什么时候,才能注意到他?
但现实却结结实实地泼了他一盆冷水。
直至宴席散去,众人纷纷起身离席,那个人都不曾抬头看他一眼,只专心致志的盯着眼前的饭碗。
他想不通,萧砚辞非常想不通。
饭碗是镶金边的,还是里面有宝石,能够让他如此目不转睛,连头都不肯抬一下。
宴会散去,周遭的人们,带着酒足饭饱后和维持的客套笑容,陆陆续续起身离席。
萧砚辞的眼神却一直在他身上,看见那人起身离开,萧砚辞也站起身来。
有目的性的紧追着那人离开,顺着他离去的路线,远远的跟着。
镜中的影像与记忆重叠。
萧砚辞看着铜镜里,那张明显带着稚气,却已初现执拗轮廓的脸庞。
他的目光追着镜中的自己,仿佛穿透了时光,再次落回那个夜晚蜿蜒曲折的回廊。
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心跳得有些快,并非因为追逐的紧张。
而是某种更为陌生的,被全然忽视后,生出的执拗与不甘。
想起自己前世那番孩子气的,近乎跟踪的举动。
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是啊,他们之间,大抵真是逃不开的,命中注定的劫数。
宴会上的不经意一瞥,倒是成就了他们之后的缘分。
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,无论是生离还是死别,都不能将他们分开。
萧砚辞从镜前起身,缓步走到窗边,身形斜倚在冰凉的木框上,向外望去。
窗外,是铺天盖地,肆虐飞扬的大雪。
大雪下得正紧,将天地都连成白茫茫的一片。
这样的雪天,出门怕是难了。
记忆的丝线骤然清晰,他记得,这般规模的大雪,在他幼年的记忆里,似乎也只在某一年出现过一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