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未走到府里,就有小厮迎上前去,躬身行礼道:
“小少爷。”
他牵着妄青晏穿过曲折的回廊,径直走向自己的院落。
一进门便扬声吩咐小厮:“备浴,快。”
不多时,屏风后的柏木浴桶已升起袅袅热气,萧砚辞拿着换洗的衣物,拉着妄青晏来到浴桶旁。
将衣物放在一旁,萧砚辞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
“你……自己洗,好不好?”
说完,又怕他不懂或不妥,连忙补充嘱咐道:
“换洗衣物在这里,等下直接换就好,换下来的衣物就放到这里,会有人收拾……”
萧砚辞把能想到的都说了出来,事无巨细,絮絮叨叨的,像个操碎了心的小老头。
然而,他所有的话语,在对上妄青晏那双依旧懵懵懂懂,只是静静望着他的眼眸时,戛然而止。
最后只能卡壳,说着:“算了算了,过来。”
他不再犹豫,动作利落地上前,开始帮妄青晏解开身上那件,早已被雪水浸湿,变得沉重冰冷的外袍。
动作又快又轻,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按在浴桶里。
热水漫过妄青晏消瘦的脊背时,蒸腾的雾气,终于给苍白的皮肤染上一丝血色。
萧砚辞看见这,耳尖被蒸腾的雾气蒸的通红开口道:
“好了,自己洗。衣物放在这里的,等下自己穿衣服出来,我就在外面,有事叫我。”
说完,他转身大步走出房门。
萧砚辞站在门外,眉头紧蹙,一连串地吩咐着小厮:
“去把手炉都备上,炭火盆多加些炭。再去熬碗姜糖水,红糖多放些。”
小厮刚要应声,他又补了一句:
“先到外头请两三个大夫,在把府医请过来,都请来,一个都别落下。”
说着,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,看也不看便塞进小厮手里:
“诊金多少都行,不必吝啬,首要的是人要到得快!”
小厮捧着钱袋愣在原地,这架势,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得了什么急症。
但看着主子蹙着的眉头,小厮一个字也不敢多问,连忙应声,转身就跑着去办事了。
萧砚辞匆匆吩咐完下人,便转身回到屋内,在屏风外站定片刻,才缓缓坐下。
外头隐约传来小厮们,来回奔走的脚步声。
炭火盆被搬动安置的碰撞声,以及姜汤碗盏放在案几上的声响。
但这些动静,都被萧砚辞刻意地忽略了过去。
关于回来的这一切,仿佛只有在看见他时,亲眼确认他就在眼前时,才有真实感,才不是一场一触即碎的幻梦。
屏风内传来衣料摩挲的窸窣声,妄青晏披着雪白的中衣走出来,衣带松松系着。
乌黑微湿的发丝,贴在他苍白的脸颊和颈侧,愈发衬得他肤色雪白。
萧砚辞走上前去,看着衣物,还算合身,心里暗暗记下,回头让人多做几套合尺寸的。
他不再多言,上前一步,轻轻扣住了,妄青晏那依旧有些凉意的手腕,将人往自己床上带。
他将人按坐在床沿,不由分说地掀开锦被,将他整个裹了进去,一直拉到下巴处,只露出一张小小的,苍白的面孔。
又转身从桌案上,取来早已备好的手炉,塞进妄青晏怀中,让他抱着。
房间里,炭火烧得正旺,暖意充盈着每一个角落。
萧砚辞拿着手中的布巾,给他擦拭着头发,将这几日好不容易凝聚着的灵力,一股脑的全部用了。
没一会就暖烘烘的头发,萧砚辞表示很满意,全然忽略了自己有点虚透的身体。
萧砚辞又转过身,拿着桌面旁的姜汤递给他:
“乖,把这个喝了,驱寒的。”下意识就用哄小孩的语气说话了。
妄青晏接过姜汤,看着萧砚辞,像是确认了什么,然后低下头,咕咚咕咚的自己一口喝掉。
萧砚辞接过空碗,放在一旁的小几上,心底那根紧绷的弦,似乎随着这碗姜汤的下肚,稍微松了一点点。
萧砚辞伸手探进被窝,指尖刚触到他的手背,就感觉到原本冰凉的皮肤,已经染上暖意。
虽不及常人温热,却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冷得刺骨。
他轻声问道:“还冷不冷?”
妄青晏裹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张小脸,闻言轻轻摇了摇头,乌黑的发丝随着动作在枕上摩挲。
“那……难不难受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,像是生病的感觉?”
萧砚辞追问,目光仔细看着他的脸色。
妄青晏依旧只是摇头。
萧砚辞伸手轻轻贴上妄青晏的额头。
掌心传来的温度如常,没有发热的迹象。
但他仍不放心,又俯下身,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对方的。
鼻尖几乎相触,呼吸交错,他闭着眼仔细感受了片刻,确认温度确实正常,这才放心。
睁眼的瞬间,就对上妄青晏近在咫尺的眼睛,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。
萧砚辞直起身,忽然抬手轻轻盖住了妄青晏的眼睛,他能感受到掌心下颤动的睫毛。
“一直睁着眼睛,也不累吗?”他低声说着,“闭上眼睛,休息一会。”
他的手刚覆上妄青晏的眼睛没多久,外头便传来脚步声,小厮在门外低声禀报:
“小少爷,雪天路难行,许多大夫不愿出诊,只请到了二位府医和二位外头的郎中......共四位。”
话音未落,萧砚辞已然收回手,迅速起身,临走前还不忘将妄青晏身上的被子又掖紧。
大夫们轮流诊完脉,才回应道:
“公子并无大碍,只是受了些寒气,服几剂温补的药,调理便好。”
萧砚辞却仍不放心,追问道:
“当真无事?只是受凉?有没有可能寒气入里,伤了肺腑?要不要再仔细看看?”
声音里压着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老大夫捋须笑道:
“这位公子脉象平稳,底子极好,老夫开个温和的方子,吃两剂发散发散寒气即可。”
听到“底子极好”几个字,萧砚辞这才稍稍松了眉头。
又盯着大夫写方子,非要他们在添上几味补气血的药材才可。
待大夫们告退后,他立刻吩咐小厮:
“去炖一盅茯苓鸡汤来,再蒸一笼茯苓糕,灶上有现成的红枣桂圆羹,也盛一碗来。”
小厮应声后,连忙退下去做。
看着被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张白净小脸的妄青晏。
萧砚辞先前那些担忧,焦灼的情绪,在确认他无事后,渐渐被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取代。
萧砚辞伸出手指,戳了一下妄青晏的脸颊。
他忽然想起,前世这人总是一副清冷疏离,高不可攀,仿佛天生就该站在云端之上,让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。
可如今看来,他想,再如何高冷的人,脸颊摸起来,原来都是这样软乎乎的。
妄青晏也不躲,就这么仰着脸任他触碰,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过来。
里面干干净净,没有抗拒,没有羞涩,只有全然的信任与一种近乎懵懂的乖顺,乖顺得不可思议。
萧砚辞心头蓦地一软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,妄青晏眉心正处的那枚红痣。
“妄青晏……你怎么,这么乖?”
他低声问,声音里带着独属一份的温柔。
“这一世,你不可以再抛下我了……”
那声音太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,裹挟着前世未能说出口的挽留与憾恨,还有今生失而复得的珍重。
妄青晏似乎察觉到他唇形的翕动,眼中流露出一点清晰的疑惑,微微偏了偏头,仿佛在问:
你说了什么?我没有听清,再说一遍。
萧砚辞看着他这副模样,只是笑着摇了摇头,没有再重复。
手中的动作更加放肆,胡乱的揉着妄青晏的脸。
在心里面想着,还是太瘦了,得养胖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