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的父亲,这时才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过来,狐裘的毛领上都沾满了雪沫。
自己的儿子正用披风,紧紧裹着一个陌生孩子,还捧着对方的脸,眼神里的情绪浓烈得几乎化不开。
这情景,怎么看都不对劲吧?
怎么看都不像是初次见面的样子吧?
父亲仔细回忆,按理说他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才对。
但看着眼前的情形,怎么看都像是二人认识了很久,久到超越了这一世的时光。
父亲摸了摸下巴,下巴上的胡茬扎着指尖,心中的狐疑更甚,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。
一阵寒风吹过,只见自己的儿子已经极其自然地,牵起了那孩子冰凉的手。
紧紧将他的手握在自己同样不大的手心里,试图用自己的体温,一点一点捂暖,那双冻得发红的小手。
然后,萧砚辞侧过脸,望向站在风雪中若有所思的父亲,眼神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,近乎嫌弃的埋怨。
那目光分明在说:愣着做什么?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,没看见孩子冻成这样了吗?
但最终,萧砚辞还是没把心里话说出口,只是唤了一声:
“父亲。”
听到这句父亲,萧父才恍然回神。
连忙大步上前,弯下腰,对着眼前呆愣的小孩开口道:
“你是小妄,妄青晏对不对。”
声音不自觉的放轻。
“我是你父亲的朋友,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,但你应该不记得了。”
“我记得,父亲说过你……”
这时那呆愣的小孩,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。
“是吗?那要不要跟我回家?”
“好。”
一锤定音,这时的妄青晏有了归处。
父亲转身就要迈步,想着两个孩子跟在后面走便可,一前一后,他走在最前面带路。
可步子还没迈出去,衣摆就被人猛的拽住。
他回头,正对上自家儿子瞪圆的眼睛。
小家伙一手死死拽着他的衣角,另一只手还紧紧拉着,那个冻得浑身微微发抖的妄青晏。
眼神里写满了谴责。
那眼神明明白白地传递着一个意思:
你不抱他走,我就不松手,咱们仨就一起在这儿吹风雪,站到天荒地老,看谁先扛不住。
为此父亲表示很无奈,但又无可奈何。
蹲下身来,伸手去抱,冻的嘴唇发白的妄青晏。
父亲抱着妄青晏在前面走着,萧砚辞就在后面跟着。
被抱着的妄青晏,并没有像寻常受冻的孩子那样,将脸埋进温暖的怀抱。
相反,他微微侧着头,睁着那双眼,一眨不眨地,固执地望向身后跟着的萧砚辞。
风雪掠过他的眼角,他却不肯眨眼。
萧砚辞注意到了他的视线,心头微软。
他抬起手,隔着飘舞的雪花,朝着妄青晏轻轻向下,压了压手掌。
又指了指父亲温暖的怀抱,示意他往里靠一靠,钻进去会更暖和些。
妄青晏看见,只微微向下缩了一点点,几乎可以不计。
又固执地仰起脸,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萧砚辞。
萧砚辞表示很无奈,却又是藏不住的满满心疼。
他没有想到,这一世提前找到妄青晏,看到的会是这般情形。
竟然被冻得这样厉害,几乎没了活气。
是不是在他没看到的地方,有人欺负他了?
这单薄的身子,经过这一遭,回去会不会生病?
落下病根怎么办?
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,上一世,自己缺席的这个时候,妄青晏是不是就是这样。
独自一人,拖着这病弱的身体,顶着同样的风雪与刺骨的寒冷。
一步一步,艰难地,踉跄地,走到萧家的?
那一路,他是怎么熬过来的?
想起上一世,那是多么惊才绝艳的一个人啊。
天生便是走修行大道的料子。
根骨奇佳,悟性超绝,万中无一,本该光芒万丈,翱翔九天,站在所有人仰望的位置上。
可就因为这病弱身体,总是……落后他一步。
总是差了那么一口气,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。
但幸好。
幸好,他回来了。
风雪依旧,可这一次,他在,妄青晏也在。
这一世,风雪再大,前路再难,他们都不会再走散了。
不知道在风雪中走了多久,天色愈发昏暗。
父亲抱着妄青晏走了一段,许是觉得孩子一直扭头向后看的姿势别扭。
也或许是雪地实在难行,一步一滑,抱着个人更添了几分吃力。
他便将妄青晏轻轻放了下来,温声道:
“下来活动活动血脉,牵着走稳当些。”
实际上,是他臂弯有些酸了,老胳膊老腿的,实在抱不动了,但又不好意思说出口。
于是,变成了萧砚辞紧紧牵着妄青晏冰凉的手,两人跟在父亲高大的身影后。
父亲走在最前,用宽厚的肩背为他们挡住了,大部分迎面扑来的凌厉风雪。
萧砚辞对此表示,他完全不知道父亲为何要走在前面。
才不是因为他记着,父亲没有一开始就抱妄青晏的“前科”呢。
细看父亲身上的狐裘已经不在,耳朵和鼻尖冻得通红,时不时缩一下脖子,整个人在风中凌乱,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端方持重的样子。
萧砚辞对此表示,不怪我啊,我是小孩我也冷啊,我还小呢,才这么点大。
他一个皮糙肉厚的大人,冻一下也不会怎么样,我不一样,我会生病。
他握了妄青晏一路的手,自己的手都快被那冰冷,变得凉透了。
可妄青晏的手,却依旧是那种捂不热的冷。
看着那件又暖又大的狐裘,几乎将妄青晏整个人都包成了个茧子,萧砚辞心里不禁泛起嘀咕:
不应该啊,怎么还这么冷?
他心里着急,一边下意识地加快了些脚步,一边侧过头,靠近妄青晏耳边,压低声音问道:
“是不是……还冷?”
妄青晏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
他们还未走到府门前,远处的风雪中便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呼唤声,由远及近:
“萧兄!可算找着你了。”
萧父脚步一顿,转头便见几位朋友踏雪而来,对着萧父开口笑盈盈道:
“刚才去你府中找你,你不在。正想着你会去那?转身一出门就看见你了,缘分缘分。”
“下这么大的雪,就适合喝酒,春香楼有新的陈酿,走,我们去喝一杯。”
萧父闻听此言,下意识地就想应承,这确实是他们这群人惯常的消遣。
风雪夜,三五好友,一壶陈酿,几碟小菜,最是惬意不过。
但话到嘴边,他难得地想起了,自己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不点。
尤其是那个刚捡回来,冻得像冰疙瘩一样的孩子。
他正打算动用自己那少之又少的,几乎快要生锈的父爱。
好好“关心”一下儿子的状况,再安排人妥当送孩子们回府。
他酝酿着语气,刚转过身,准备开口。
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。
风卷着雪花掠过他身后那片白茫茫的空地,什么都没有。
他那好大儿,早已牵着他刚“认领”回来的小朋友。
头也不回地,闷声不响地,走出老远一段距离了!
看那方向,正是回府的路,而且速度还不慢,雪地上留下两串,紧紧挨着的脚印。
风雪模糊了视线,但他仍能依稀看见,自家儿子,还凑在妄青晏耳边说着什么。
妄青晏只是淡淡的点着头,萧砚辞就笑着跟不要钱似的。
萧砚辞内心表示:早已习惯,见怪不怪。
他这个便宜父亲,一天不爱逛花楼,只喜欢喝花酒,还总喜欢随时随地,心血来潮地“发放善心”。
今天捡个孩子,明天收个孤儿,后天又接济个穷亲戚,后院都快成收容所了。
当然,发善心这事儿本身还算不错的,值得肯定,值得表扬。
比如把妄青晏带回来,就是他这父亲为数不多干得漂亮的好事。
堪称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,没有之一。
仅凭这一点,自己也能勉强……多看他两眼,不能再多了。
至于他父亲?
现在的萧砚辞满心满眼全是妄青晏,恕不奉陪,谁爱去谁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