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万一脸茫然地坐在昏暗的酒馆里。
他的脸上还挂着宿醉的潮红,眼白里爬满了血丝,眼皮肿得几乎睁不开。嘴里有一股发酵过度的酸味,舌尖发苦,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。
“嘶——”
伊万用力拍了拍屁股底下那粗糙的地板。
掌心传来的触感是冰凉的、粗粝的、带着微微潮湿的石板。
这种真实的、毫不含糊的物理反馈,正不断地通过神经末梢向他的大脑传递同一个信息:你没有在做梦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还是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那件领口已经松垮的黑色T恤,脚上踩着一双运动鞋。
这身行头和他昨晚在酒吧里喝闷酒时一模一样,连T恤胸口那块被酒精洇湿的印记都还在。
“我不是在我那个即将破产的酒吧里面喝酒呢吗?”
伊万摇了摇昏沉沉的大脑,想要努力保持清醒。
太阳穴像被两根铁钉从两侧同时往里钻,每晃动一下脑袋,那股钝痛就从颅骨深处往外涌一波。
胃里翻涌着一股灼热的酸液,他干呕了一下,什么都没吐出来。
然后,伊万在那因为宿醉而变得零碎的记忆里,拼凑出了一些有用的片段。
2026年5月20号。
这个浪漫的日子里,满大街都是捧着玫瑰的情侣,商场门口的音响循环播放着甜到发腻的情歌,连空气里都飘着巧克力和奶茶的味道。
而伊万,在这个夏国北方小县城里唯一的独立酒吧老板,正式宣告破产。
说起来也真是讽刺。他这家酒吧的名字就叫“归处”,取的是“吾心安处是归乡”的意思。
当时装修的时候,他亲自盯着木工打吧台,跑遍了整个华北找合适的精酿设备,连墙上的装饰画都是他一张一张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。
他以为这个地方会成为县城里所有不想去连锁酒吧的客人的“归处”。
结果呢?
他透过酒吧的玻璃门,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。
一对年轻情侣手挽手走过,女孩手里举着一支粉色的棉花糖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从门口飞驰而过,后座的外卖箱上贴着“520特惠”的广告贴纸。
街对面那家连锁酒吧门口排着长队,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生正在给等候的客人发免费的气泡酒。
而伊万的“归处”里,除了他自己,一个客人都没有。
他坐在吧台后面,面前摆着一瓶调酒用的生命之水——96度的波兰精馏伏特加,平时兑一滴进鸡尾酒里都够呛,此刻瓶子里已经少了一小半。
在看伊万此时的状态——眼神涣散、脸颊通红、说话开始大舌头——显然消失的酒全都进到了他的肚子里。
伊万的酒量不算太好。
白酒半斤就脸红,一斤就断片,但今晚他不想管这些。
他把伏特加倒进一个威士忌杯里,加了两个冰块,像喝白开水一样一口一口地往下灌。
酒精顺着食道烧下去,胃里像点了一把火,热气从腹腔往四肢蔓延,脑子开始变得轻飘飘的。
三杯下肚后,整个人都变得昏昏沉沉起来。
被酒精刺激过的大脑开始失控,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。
伊万趴在吧台上,下巴搁在冰凉的木质台面上,开始不断地复盘起自己开店以来干的每一件事。
从选址到装修,从选品到定价,从招人到营销,他一遍一遍地回想,试图找到自己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。
最后,伊万得出了一个结论。
不是他的酒不好。
他的精酿啤酒是从青岛一个老师傅那里进的配方,调酒的手艺是在北京三里屯学了三年练出来的。
也不是他的装修不行。
“归处”的装修放在整个县城绝对是独一档,来过的人都说有格调。
问题出在客人身上。
准确地说,是出在没有足够的客人身上。
这个北方小县城,年轻人能走的基本都走了。
去北京、去上海、去深圳,去任何一个能装得下梦想的大城市打工。
留下来的大部分是老人和小孩,还有一些在本地有稳定工作的公务员和事业单位职工。
这些人不是酒吧的目标客群。
更要命的是,这么小的一个市场,居然挤了四家酒吧。
其中三家是连锁品牌——两家某音上爆火的网红连锁,一家全国排名前十的精酿连锁。
他们有总部的补贴,有成熟的供应链,有品牌效应,打起价格战来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买一送一、第二杯半价、女士之夜、会员日折扣……一套组合拳打下来,伊万这种独立经营的小酒吧根本扛不住。
他的“归处”,就这样被没有足够多的客人,以及那三家连锁酒吧的价格战,活生生地耗死了。
三个月的营业额加起来,还不够付半年的房租。
存款一天天减少,从六位数变成五位数,从五位数变成四位数。
到最后一个月,他连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,唯一的一个兼职调酒师也走了,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店面。
伊万又灌了一口酒。这次没加冰,纯饮,灼烧感从喉咙一路劈到胃底。
就在这时,手机屏幕亮了。
他醉眼朦胧地瞥了一眼,看到一条奇怪的短信,开头写着什么“异世界酒馆招募”之类的鬼话。
后面跟着一串乱七八糟的链接,域名长得不像任何一个正常的网址。
“操……诈骗都骗到老子头上了……”伊万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,把手机扣在吧台上。
可他的手不听使唤。
酒精把他的判断力搅成了一锅粥,理智那道闸门早就被冲垮了。
手指自己动了起来,点开链接,在报名页面歪歪扭扭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反正也没什么可骗的了。
银行卡里就剩五百块,房子是租的,车早就卖了。
他一个孤儿,没爹没妈没老婆没孩子,烂命一条,骗子能骗走什么?
他自嘲地笑了笑,仰头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。
然后他趴在吧台上,闭上眼睛。世界开始旋转,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,淹没了最后一丝意识。
他再醒过来的时候,就到了这里。
伊万盯着头顶那未知的发光体——一团嵌在天花板缝隙里的幽蓝色苔藓,发着微弱的荧光,像一只倒挂的萤火虫—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他把自己断片前干的蠢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,每一帧都像高清电影一样清晰,清晰到他恨不得穿越回去扇自己两个耳光。
那条短信根本不是什么正经招聘广告。
那是他妈的一个宇宙级的“劳动合同陷阱”。
他现在全想起来了。
那些记忆不是他自己想起来的,而是像有人往他脑子里塞了一个U盘,直接把信息灌了进去。
他知道了他所在的地方叫暗黑地牢,知道了这间酒馆是地牢核心为了安抚怪物们搞的“员工福利项目”,知道了自己是被从几十份异界简历里筛选出来的“唯一一个开过酒吧的蓝星夏国普通人”。
他还知道了,如果业绩不达标,他会被遣返到轮回池,转生为随机低级怪物,在这个世界里生活10年,然后被丢回原来的世界。
“随机低级怪物”这六个字,在他脑子里反复滚动播放。
伊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十根手指,两个手掌,活生生的、热乎乎的人类的手。
他试着想象这双手变成骷髅的骨爪,或者史莱姆的触须,或者哥布林的绿色爪子。
想象失败。
“唉,吃一堑长一智。”伊万长长地叹了口气,自言自语道:
“一定要记住,不要在喝醉后乱点链接,更不要随便填自己的名字,尤其是在你银行卡里还有五百块的时候——等等。”
他猛地停住了。
他想起来一件事。
他的银行卡里不是只有五百块。
在他破产的前一周,他把自己那辆开了3年的宝马卖了,车款刚刚到账。十五万块,整整齐齐地躺在银行卡里,还没来得及被他取出来付最后一笔货款。
十五万块,在2026年的夏国北方小县城,够他省吃俭用活几年了。
他本来打算拿这笔钱重新开始的——不开酒吧了,开个小面馆也行,摆个煎饼摊也行,总之不至于饿死。
而现在,他人在暗黑地牢里。
那个装着十五万块的银行卡,在另一个宇宙。
一想到自己的银行卡里还有十五万块没花掉,伊万就感觉一阵心绞痛。
不是修辞手法,是真的心绞痛——胸口正中央像被人攥住了一样,闷闷地发紧,呼吸困难。
他捂着胸口,闭上眼睛,做了三个深呼吸。
吸进肺里的空气带着苔藓孢子的微苦和石壁渗水的潮气,和北方县城那种干燥的、混着烧烤摊油烟味的空气截然不同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。
酒醒了。
彻底醒了。
“那位把我弄过来的大人,能谈谈吗?”伊万拍了拍屁股从地上爬了起来,并试图和正在观察自己的暗黑地牢核心谈一谈。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酒馆里回荡了一下,听起来比他自己预想的要镇定。
可能是破产这种事情已经把人的脸皮和胆量都磨厚了,经历过最坏的结果之后,再遇到什么离谱的事都有一种“来都来了”的麻木感。
而回应伊万的,除了天花板上落下来的灰尘——那几粒灰尘在苔藓的微光里缓慢飘落,像慢镜头下的雪花——以外,就只有静静地放在酒吧柜台上的一个合同了。
伊万看了那个方向一眼。
所谓的“酒吧柜台”,其实就是一个用粗糙木板和石块垒起来的长台子,表面坑坑洼洼的,有几道深深的划痕,看起来比县城菜市场里卖肉的案板还要简陋。
柜台上面放着一沓泛黄的羊皮纸,纸的边缘卷曲发脆,像是一碰就会碎掉。
柜台后面是一整面空荡荡的酒架。木头上满是虫蛀的洞眼,蜘蛛网从最顶层一直挂到最底层,不过让伊万感到庆幸的就是没有灰尘。
伊万站在原地犹豫了大概三秒钟。
他走到柜台前,低头看向那份合同。
羊皮纸上的字迹不是印刷的,也不是手写的,而是像从纸张内部渗透出来的一样,每一个字母都在散发着淡淡的暗金色光芒。
最上面一行是加粗的大字:
《地牢酒馆承包合同》
甲方:暗黑地牢核心
乙方:伊万(异界编号#K-77342)
伊万的手指沿着那些条款一行一行往下滑。
合同期限:永久。
乙方权利:酒馆唯一所有权、经营权、酒馆图鉴系统使用权、地牢内部自由通行权(战斗区域除外)。
乙方义务:维持酒馆运营;保障地牢员工满意度不低于60%;同时尽可能的获得更多的酿酒配方。
考核机制:连续三个月业绩不达标,合同自动解除。
乙方将被遣返——遣返地点:地牢轮回池。
遣返形态:随机低级怪物。
10年后遣返原世界。
当前状态:试用期。距离首次考核还有:30天。
伊万把最后一行字看了三遍。然后他抬起头,环顾了一圈这间破酒馆——粗犷的门板、粗糙的石墙、长满苔藓的天花板、空荡荡的酒架。
三十天。
把这么个破地方盘活,他只有三十天。
伊万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翻开合同,翻到了签名那一页。签名栏里已经签好了一个名字——是他自己写的,歪歪扭扭的“伊万”两个字,一笔一划都带着醉酒后特有的潦草和不受控。
最后一笔竖弯钩拉得很长,还带着一个往上翘的弧度,像是在签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文件时,还觉得挺好笑的。
他盯着自己的签名看了五秒钟,然后把合同合上。
“行吧。”
他拍了拍柜台上的灰尘,干咳了两声。
“伊万,男,二十六岁,破产酒吧老板,十五万块存款取不出来,现在是一名地牢酒馆的试用期承包商。”
他给自己做完了身份确认,然后转过身,面朝那扇歪歪扭扭的破门。
门外隐约传来一阵咔哒咔哒的声音,像骨节敲击石板,越来越近。
伊万深吸一口气。
“来客人了。”
伊万刚刚走到柜台后面站好。
酒馆的门,就被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