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队长，你能来一下吗？”韩离探出脑袋，脸上挂着担忧，“小源，好像有点不舒服。”
顾程砚闻言快跑进登记室，只见顾源脸色苍白的坐在椅子上，前面还有一架正在拍摄的相机，干燥起皮的嘴嗫嚅说着什么，不过因为声音太小，根本听不清。
“小源，源源，顾源，”顾程砚轻声叫着顾源，“怎么了？是哪里不舒服吗？”
失焦的瞳孔慢慢在眼前的脸上聚焦，顾源像是确认不是幻觉，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，没有血色的皮肉瞬间就红了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司奕辰拧着眉，“待着没事掐自己，这坏习惯哪来的。”说完他又让人拿来一点冰块，给前面这位突然脑瓜子少根筋的小傻子敷。
那个红痕只是看起来严重，实际上可能没几分钟就自己消下去了，但是没人敢怠慢这位新晋太子爷，立马有人去拿，好在市政府被砸习惯了，时常备着冰块，不然还要现冻，搞不好冻完了，太子爷的伤都好了。
韩离学文听雪之前哄他们就回来的孩子吃药的语气，放轻声调，说：“顾源，可以和我们说说发生什么了吗？你看，大家都在这呢，我们是一家人，我们会保护你的，放心。”
顾源欲言又止，最后说出了一句，对不起。
“你道什么歉，和你有什么关系，是不是韩离这个神经大条的人说错什么话了？”司奕辰摩挲着顾源的脑袋，“没事，哥哥们都在这呢，给你撑腰，尽情的说吧。”
“你找死啊，司奕辰！信不信我一脚给你踹回逍遥舰上？”韩离踢了一下司奕辰的小腿，又害怕对方说的是真的，小心翼翼地问顾源，“我是不是真的说错话了？那我先和你说一声对不起，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顾源摇头，犹豫了很久，才缓慢道；“和离姐没关系，是我之前的事…你们把我救回来之后，我一直和难民营里的人一起生活，但是…没过多久，就来了一个新长官，把所有难民营里的人都赶到了下城区。”
“危城本来就有原住民，我们刚下了就被排挤，那个时候危城分为两派，一派是原住民，一派是难民，但是因为钱和生活资源都被原住民掌握着，所以难民很快就内讧了，之后就各自找了一些当地势力当老大，成了他们的一员。”
“我是一个孩子，没人要，毕竟没什么用，到最后就只剩下了七八个孩子，我们抱团取暖，最大的内个说，我们都是没人要的，所有以我们是彼此的家人，我们要相互帮助，不能伤害彼此。”
“可是我们太小了，没有什么能赚钱的法子，只能去偷，偷吃的，穿的，偷被子，枕头，直到老大说，他找了赚钱的法子，有人找他拍照，模特是我们…”
“下城区的人找你们当模特…他不会是…”韩离瞪大眼睛，不敢说出自己猜测。
“嗯，他们…喜欢小孩，一开始只是找女孩子，后来也把我算进去了，姿势很奇怪，我们都不理解，老大只是说，这是老板的要求，可以来钱，我们也就照着做，毕竟他说过，我们是一家人，不会互相伤害的。”
说到这，顾源自嘲的笑了声，其余三个人心情复杂。
“后来，那些要照片的不再满足于静止的，他们想要活的，能动能叫能喘的，因此给的钱也多了一倍，从之前一张一元，到三元一次，我们的老大，说我们不会互相伤害的那个人，他…同意了。”
“我在看到那些女孩身上的痕迹的时候，我问过她们发生了什么，三个女孩子彼此看了一眼，没有告诉我，年纪较大的那个给了我半分饼干，告诉我，跑，跑到越远越好，不要再在这里呆着了。”
“我不理解，只知道我有了一份额外的食物，今晚我可以吃饱了。可是，那个饼干我还没吃呢，就被老大叫走了，他把我带到了一个废弃的仓库，内三个女孩也在，甚至已经…开始了，他们觉得这三个女孩已经…禁不起玩，快死了，所以，他们让老大我把叫过去，觉得我是男孩，肯定要比女孩耐遭，老大和他们讨价还价，最后用六块钱把我卖出去了。”
“当时太小，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，只知道，这肯定不是好事，因为内三个女孩都在哭，崩溃的，绝望的，麻木的，我很怕…我，抛下三个女孩，抛下所有人，跑了，满脑子都是内个女孩的话：跑，离开这里，越远越好，我在前面跑，老大和买家中的一个在后面追，最后还是凯尔老板救了我。”
“那，那三个女孩子，她们…”韩离眼里含着泪，虽然已经能猜到那三名女孩的结局，但还是想问，万一呢，万一她们，也逃出来了呢。
“她们死了，因为我跑出来了，所以就把要发泄在我身上的怒火都加在她们头上，包括老大，也被打死了，当天全都死了。”
“对不起，刚刚要拍照，让我想到了这些事，有点害怕，不过没事的，我已经好了，可以拍了。”
韩离已经哭成泪人，嘴里还骂骂咧咧：真不是东西，要是被我知道是谁，我一定打死他们。司奕辰也是满眼心疼，这么小的孩子，又是国破家亡，又是被信任的人背叛，最后还亲眼看见了对自己好的人落得那样的结局，真是…
顾程砚望着顾源强装镇定的样子，心就好像被一只手攥住，疼的厉害，八岁被他救，在难民营没过多久安稳生活，就遭遇这一系列事时，顾源才八岁，他不敢想他八岁在干什么，司奕辰八岁在干什么，下城区的生活比他之前想象的还要糟糕，他生来就是天之骄子，哪怕后来出了一些事情，身边也都有家人，朋友陪着，可顾源只有孤零零一个人。
他们生活在阳光里，抱怨着食堂的饭不好吃，却不知道，腐土之下，一块他们看不上，不经意就掉落的面包渣就能让人大打出手，这样的国家已经彻底烂完了。
“顾源，你…这不是你的错，你当时还小，很正常，该死的是内群畜生。”顾程砚的嗓子沙哑，笨拙地安慰眼前的小孩，“你不要把所有都揽到你身上，这和你没关系。”
顾源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，“可是，如果我不跑，她们就不会死，用我的没用的尊严换她们三个的命，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，不是吗？”
“怎么可能！你和她们都是受害者，苦难是用来对比和替换的吗？谁说的屁话！”司奕辰被顾源的话气疯了，“那群就应该扔虫子里面，让他们自生自灭，活着干什么？”
顾程砚深呼吸，平复心情，把前面的摄像机拿下来，递给后面的韩离，既然顾源害怕就不用了，用终端也行，没必要非逼着顾源。
“顾源，看我。”顾程砚把终端对准低着头的人。
顾源依言望了过去，狗啃一样的头发也没有影响他的脸，迷茫的眼神还带一点脆弱，无害的像一只幼小的鹿。
“拍完了吗？拍完了就拍一张合照吧，”韩离揽住顾源的肩膀，“我想和漂亮小孩照相。”
司奕辰不满的啧了一声，站到了顾源的右边，一手叉腰，一手放在顾源的头上。
顾程砚面无表情地看着前面仿若一家人的三人，不说话，沉默在四人之间蔓延，一分钟后司奕辰才反应过来，顾源好像，貌似，是顾程砚表面上的儿子，而他和韩离不仅霸占了别人的孩子，还把监护人排除在外了。
“咳，你也一起吧…要不？”司奕辰心虚地摸了下鼻子，“我来拍，我来拍就好。”
韩离也跟着说：“对啊，老大你也来！来来来!就站小源的旁边。”
顾程砚冷哼一声，把韩离挤到一边，用自己的胳膊代替了韩离之前位置，又一巴掌把司奕辰放在顾源头上的手拍下去，这是他弟，干什么动手动脚的。
韩离和司奕辰对视一眼，觉得和弟控说不明白。
“看镜头，三，二，一，茄子！”司奕辰按下快门，随着咔嚓一声，顾源第一张合照就这么诞生了。
照片上顾程砚单手搂着顾源，脸上带着肆意张扬的笑，旁边的韩离一手叉腰，一手比耶，笑的眼睛都弯了，另一边的司奕辰左手高举相机，右手在顾源的头上也比了一个耶，顾源抿起嘴唇，有些紧张，但勾起的嘴角暴露了他其实很开心。
“不错不错，等雪姐和航哥来了再拍一张全家福。”韩离满意的把这张照片保存下来，“诶，源源啊，你有没有终端，要不要姐姐给你买一个，就当是见面礼物了。”
“不用了，我给他买了，晚上就到了。”顾程砚也很满意这张照片，立马设置成了聊天背景，就他和顾源两个人。
司奕辰翻了一个白眼，懒得和哥瘾上头的人计较，默默地点开了外卖，他快要饿死了，他必须要进食了，他要吃排骨，咖喱鸡，四喜丸子，佛跳墙…可惜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，什么都没有，任何吃的都没有，下城区没有外卖只有堂食。
“没有外卖？天要亡我！我也没干啥缺的事啊，咋就碰上这事了？别搞我啊！”司奕辰崩溃了，他，司家大少爷，特援队副队长，帝国的少校，今天很有可能饿死在危城。
韩离也连忙看起外卖，发现岂止是没有外卖，下城区都没在可送范围内，地址你都填不了危城，填了都要显示地址错误。
韩离也跟着崩溃了，而在昨天就绝望过的顾程砚已经接受了现实，危城就像是帝国的垃圾桶，什么都往下扔，杀人犯，小偷，孤儿…这里的人为了活下去就已经拼尽全力了，他们没有其他的精力去考虑其他问题。
加利把他们扔下来，说是为了整顿治理下城区，实际上是为了磋磨他们的锐气，特援队开始逐渐脱离军部，成了一个特殊的组织，一个用来平衡皇权和军权的棋子，现在加利和皇帝的矛盾已经摆在明面上了，皇权代表的旧贵族和军权代表的新贵族也是势不两立。
但是顾程砚不想掺和进去，所以带着特援队正在逐步的从政治的漩涡中脱离出去，这可是惹恼了两边的人，先是皇帝内边明里暗里的提醒他该婚配，再是加利用一个不大不小的过错把他们放到这里，都是对他的敲打，可惜，他初生牛犊不怕虎，他就是不站队，就是不要当他们可以随时放弃的棋子，要当也是当第三个执棋人。
“怎么办，老大，我要饿死了，我要吃饭！”韩离瘫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，生无可恋。
“去买菜吧，再买点肉。”顾程砚叹了口气，“今天涮火锅吧。”
顾源静静地听顾程砚他们在这里哀嚎，想笑，这是下城区不会有的鲜活，是一种顽强的生命力，是不管在哪里都会茁壮生长的力量，如今，他们和他是一家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