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饿,好饿。”
“水,谁能给我一口水。”
苏念安的意识像是被千万根钢针反复穿刺,剧痛和无边的虚弱感让她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。
她不是应该在联合国总部大楼的同传箱里吗?
作为业内最年轻也最顶尖的同声传译官,她刚刚完成了一场长达六个小时的高强度会议,内容涉及十三国能源战略博弈,复杂程度堪称地狱级。
记忆的最后一秒,是她摘下耳机,心脏传来一阵恐怖的绞痛,随即眼前一黑。
过劳猝死。
这是她对自己最清晰的诊断。
可现在,这撕心裂肺的饥饿感和浑身散架般的酸痛是怎么回事?
“都快死的人了,还哼哼唧唧的要什么水?粮食都给你吃了,那我们家大宝小宝吃什么?真是个赔钱货,当初就不该把你从你那死鬼妈手里接过来!”
一个尖利刻薄的女声像一把生锈的刀子,狠狠剐着苏念安的耳膜。
什么?
死鬼妈?赔钱货?
苏念安费尽全身力气,终于掀开了一条眼缝。
映入眼帘的不是窗明几净的ICU病房,而是一片昏黄,不,是土黄色的泥坯墙。墙顶的茅草稀稀拉拉,能看到几缕惨淡的天光。
一股混杂着霉味、土腥味和常年不通风的酸腐气味直冲天灵盖。
苏念安顿时一个激灵,猛地坐了起来!
“哗啦——”
身上盖着的一床又黑又硬、散发着浓重霉味的破棉絮滑了下去。
她低头,看到一双干瘦得如同鸡爪、布满冻疮和划痕的手。
这不是她的手!
她那双常年保养、弹钢琴、敲键盘、灵活得能穿针引线的手,白皙修长,指甲圆润。
而眼前的这双手,简直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。
“哎哟!诈尸了啊!”
门外那个尖利的女声再次响起,伴随着“砰”的一声,一扇破烂的木门被粗暴地推开。
一个约莫四十岁、穿着打了补丁的蓝色土布棉袄、三角眼、高颧骨的农村妇女站在门口,双手叉腰,一脸刻薄地瞪着她。
“苏念安!你给我装什么死?今天队里的工分你又没去挣,还想躺在家里吃白食?我告诉你,门儿都没有!赶紧把前天分给你的那半袋子玉米糊糊拿出来!”
苏念安?
这个名字,好熟悉。
一股不属于她的、庞大而悲伤的记忆洪流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!
1975年,红旗公社,清河大队。
一个同样叫做苏念安的17岁少女,本地人,不是下乡的知青。
父亲苏大柱,母亲早逝。五年前父亲再娶,娶了现在这个叫王桂花的女人并生了一儿一女。
从此,原主苏念安就成了这个家里最多余的人。
吃不饱,穿不暖,一年四季有干不完的活。挣的工分全被继母王桂花拿走,换来的粮食却连她的嘴都到不了。
前几天原主淋着秋雨去山里砍柴,回来就发起高烧。继母不仅不给请医生,还骂她装病,只给了她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。
可怜的女孩就这么在饥饿和病痛中无声无息地没了。
然后,她——27岁的顶级翻译官苏念安,就来了。
“我跟你说话呢!你那半袋子玉米糊糊呢?赶紧给我交出来!”王桂花见苏念安呆呆地不说话,以为她又在耍花样,一个箭步冲上来就要伸手去拽她。
苏念安的身体还很虚弱,但常年保持高度专注的职业本能让她下意识地向后一缩,躲开了王桂花的脏手。
她的眼神也在这一刻彻底变了。
不再是17岁少女的懦弱和恐惧,而是成年人审视的、冰冷的、带着一丝危险气息的锐利。
“你看什么看?小贱蹄子,几天不收拾你,还敢瞪我了?”王桂花被她那眼神看得心里一突,随即恼羞成怒,骂得更大声了。
苏念安没理会她的叫骂。
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。
1975年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没有网络,没有手机,没有她熟悉的一切。但同样,这也意味着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时代即将开启!
两年后,1977年,恢复高考!
三年后,1978年,改革开放!
然后是遍地黄金的八十年代,风云激荡的九十年代。
她拥有未来四十多年的完整记忆!她精通英、法、德、日、俄、西、阿七国语言!她有着逆天的商业嗅觉和畅销书作家的写作能力!
这些就是她在这个贫瘠时代安身立命、甚至搅动风云的最大本钱!
而眼下,她需要解决两个问题。
第一,活下去。
第二,让眼前这个恶毒的女人闭嘴。
她的胃又开始抽搐,一阵阵发黑,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。
“玉米糊糊,昨天就吃完了。”苏念安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,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。
这是原主最后的记忆。那半袋子连糠带土的玉米糊糊,她分了三天,昨天晚上就着一碗冷水吃得一干二净。
“吃完了?!”王桂花的三角眼瞬间瞪得溜圆,声音拔高了八度,尖锐得能刺破屋顶的茅草,“你个该死的赔钱货!饭桶!那是半袋子!够我们家大宝小宝吃五天的口粮!你一个人一天就给我造完了?!”
她一边骂一边就往屋里唯一的那个破木箱子扑去,掀开盖子,里面除了几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衣服,空空如也。
“好哇!你还敢藏!”王桂花不死心,又冲到那张用几块木板搭成的“床”边,伸手就往床底下摸。
苏念安冷冷地看着她像一只疯狗一样在自己这巴掌大的破屋里翻找,心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前世她见惯了谈判桌上衣冠楚楚的政客、商界巨鳄们为了利益的虚伪嘴脸。跟那些比起来,王桂花的这点手段简直粗鄙得可笑。
她不屑于争吵。
因为她知道,对付这种人,讲道理是没用的。
只有实力才能让她闭嘴。
王桂花在屋里翻了个底朝天,连床板都掀了,除了灰尘和蜘蛛网,屁都没找到一个。
她气急败坏地转过身,一双淬了毒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念安,咬牙切齿地说道:“行!苏念安,你有种!你给我等着!等会儿我就去找队长,就说你偷懒耍滑,破坏生产!我还要告诉你爹,看他回来怎么收拾你这个不孝女!”
说完她“砰”地一声摔上门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屋子里瞬间恢复了死寂。
苏念安缓缓地躺了回去,用那床破棉被把自己裹紧。
冷。
刺骨的冷。
比冷更可怕的是饿。
胃里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抓挠,火烧火燎的疼。
她知道王桂花刚才说的不是气话。以那个女人的性子,绝对会把事情闹大。
到时候那个偏心到胳肢窝的便宜爹苏大柱,只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她再打骂一顿。
不行。
不能坐以待毙。
她必须想办法在他们回来之前找到吃的,补充体力!
苏念安挣扎着再次坐起,目光在空空如也的屋子里逡巡。
土墙,茅草顶,一张破床,一个破箱子,还有一个豁了口的瓦罐。
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。
不对。
苏念安的目光落在了瓦罐旁边一个用油纸小心翼翼包着的小包上。
她伸出颤抖的手拿了过来。
打开一看,里面是半个黑乎乎、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。
这是原主昨天从自己的口粮里省下来藏起来,准备今天实在饿得不行了再吃的。
看着这个窝窝头,苏念安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。
她不是为自己,而是为那个可怜的、已经消逝的少女。
“你放心,从今天起,我就是苏念安。”她低声对自己说,也像是在对那个逝去的灵魂承诺。
“你受过的苦,我会一一讨回来。欺负过你的人,我会让他们百倍偿还!”
她将那个石头一样硬的窝窝头掰开一小块放进嘴里。
又干又硬,剌得嗓子生疼,还带着一股苦涩的霉味。
可就是这么难吃的东西,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却是救命的甘霖。
她小口小口地、极其珍惜地咀嚼着,努力从这难以下咽的食物中汲取一丝热量。
体力,必须尽快恢复体力。
然后去山上。
记忆中,村后的那座大青山是附近几个村子赖以生存的宝库。
野菜、野果、蘑菇,甚至如果运气好还能挖到草药。
在这个年代,草药拿到镇上的供销社是可以换钱的!
她有前世的记忆,知道哪些是普通的野菜,哪些是后世价值千金的珍稀药材!
这就是她的第一桶金!
苏念安的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饥饿和寒冷依然在折磨着她的身体,但她的心却像是被一把火点燃了!
1975年?
穷山沟?
继母恶毒?渣爹偏心?
没关系。
对她苏念安来说,只要人还活着,只要脑子里的知识还在,就没有翻不了的盘!
然而她不知道的是,一场更大的危机和一份逆天的机缘,正在那座大青山里静静地等待着她。
就在她刚刚吞下最后一口窝窝头、准备扶着墙站起来的时候,门外传来了王桂花更加嚣张的叫骂声,以及一个男人低沉的、带着不耐烦的呵斥声。
“念安!你给我滚出来!你个混账东西,又把你王婶气着了?!”
是那个便宜爹苏大柱回来了!
苏念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来得正好。
正好让她见识见识,这对“渣男配恶女”究竟能无耻到什么地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