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念安！你个死丫头，聋了不成？你爹叫你呢，赶紧给我滚出来！”
王桂花的嗓门还是一如既往地尖利，充满了胜利者的得意。
她身后站着一个身材高大、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，正是苏念安的便宜爹苏大柱。
苏大柱穿着一身满是泥点的旧棉袄，脚上的解放鞋已经开了胶，露出灰色的棉絮。他紧皱着眉头，一脸的不耐烦，看向这间破屋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仿佛这不是他亲生女儿的住处，而是一处避之不及的茅厕。
苏念安扶着门框慢慢地站直了身体。
高烧初退加上极度的饥饿，让她眼前阵阵发黑。但她的脊梁却挺得笔直。
她没有像原主那样一看到苏大柱就露出怯懦和渴望的神情。她的目光平静如水，淡淡地扫过门外的一男一女，就像在看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。
“爹，王婶。”
她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到了两人的耳朵里。
苏大柱被她这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态度弄得一愣。
这丫头今天怎么有点不一样？
搁在平时，只要王桂花一告状，她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了。今天倒好，站得笔直，还敢直视自己了？
“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？！”苏大柱心头的火气更盛。他最烦的就是处理这种后宅的破事，觉得苏念安给他丢了人。“你王婶说你装病偷懒不去上工，还把分给你的口粮一天就吃完了，有没有这回事？”
他的语气不是询问，而是审判。
“没有。”苏念安的回答言简意赅。
“没有？！”王桂花当场就炸了。她指着苏念安的鼻子，唾沫星子横飞，“你个小贱蹄子还敢撒谎！分给你的那半袋子玉米糊糊呢？你拿出来啊！你倒是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啊！”
她这么一嚷嚷，本就在附近田埂上干活的社员们顿时被吸引了过来，三三两两地围在不远处指指点点。
“又是苏大柱家啊，一天不闹腾就不舒服。”
“还能为啥，不就是后妈跟前头闺女那点事呗。”
“这苏念安也怪可怜的，亲爹跟后爹似的，一天到晚就知道干活，连口饱饭都吃不上。”
“可怜啥呀，我听说这丫头懒得很，成天装病不想下地挣工分。”
议论声不大不小，正好能传进苏念安的耳朵里。
她看到了，在那些看热闹的眼神里有同情、有鄙夷、有麻木，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一句话。
这就是七十年代的农村，人言可畏，也人情冷漠。
想要在这里活下去，靠不了任何人，只能靠自己！
苏念安深吸一口气，迎上苏大柱那双满是怒火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我没有装病。前天下雨砍柴，我回来就发了高烧，不信你可以摸摸我的额头，现在还烫着。至于粮食，那半袋玉米糊糊王婶分给我的时候就只有小半袋。我吃了三天，昨天晚上已经吃完了。”
“你放屁！”王桂花尖叫起来，“我分明给的是大半袋！足足有五斤！你就是想偷懒，想在家里吃白食！”
“五斤？”苏念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，“王婶，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，那袋子连糠带土，真的有五斤吗？我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生着病，三天吃完那点东西很多吗？还是说在你眼里我就不配吃饱饭，活该被饿死？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掷地有声。
尤其是最后那句“活该被饿死”，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。
大家都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，对“饿”这个字有着最深刻的恐惧。
王桂花也被噎得一窒，脸色涨成了猪肝色。
她没想到一向懦弱得跟个闷葫芦一样的苏念安，今天居然变得这么伶牙俐齿！
苏大柱的脸色也极其难看。
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亲生女儿质问是不是想饿死她，这让他一个大男人的脸往哪儿搁？
“够了！”他粗暴地打断了苏念安的话，怒斥道，“你怎么跟你王婶说话的？她是你长辈！就算她有不对的地方，你也不能这么顶撞她！还有没有规矩了？”
他顿了顿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扔到地上。
“这是你弟弟小军吃剩下的半个红薯，你拿去吃了！吃完了赶紧去山上多砍点柴回来！别一天到晚在家里给我惹是生非！”
说完他拉着兀自不忿的王桂花转身就走，仿佛多待一秒都觉得丢人。
“当家的，就这么算了？那丫头——”
“行了！还嫌不够丢人吗？回家！”
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。
围观的社员们见没热闹可看了，也纷纷议论着散开了。
只有那个被扔在地上的、沾满了泥土的、被啃得乱七八糟的半个红薯，在刺骨的寒风中显得那么扎眼。
弟弟吃剩下的？
施舍吗？
苏念安看着地上的半个红薯，前世今生的所有委屈、愤怒、不甘在这一刻轰然爆发！
但她的脸上却出奇的平静。
她没有哭，也没有闹。
她只是慢慢地弯下腰，捡起了那半个红薯。
然后她走到了墙角的水缸边。那里面只有一层浅浅的、浑浊的雨水。
她用那脏水仔仔细细地、一遍又一遍地将红薯上的泥土洗掉。
然后她当着所有还没走远的人的面，将那半个冰冷的、湿漉漉的红薯一口一口地全部吃了下去。
她吃得很慢，很用力，仿佛在咀嚼的不是红薯，而是自己的血肉和尊严。
周围的人都看呆了。
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苏念安。
她的眼神冰冷、坚定，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狠劲。
那不是一个十七岁少女该有的眼神。
吃完最后一口红薯，苏念安感觉胃里的烧灼感终于缓解了一丝，体力也恢复了一些。
她站起身，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，转身回屋，从墙角拿起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和一根粗麻绳，一瘸一拐地却异常坚定地朝着村后的大青山走去。
从今天起，她苏念安与苏家再无瓜葛！
那半个红薯是她还给苏大柱的生恩。
从此以后，她的生死荣辱都与那个家、那个人再无半点关系！
夕阳西下，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那个瘦弱的背影在萧瑟的秋风中显得那么孤独，却又透着一股不容折断的倔强。
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看着她的背影，忍不住摇了摇头，叹了口气。
“这丫头怕是要跟苏大柱离心了。”
“离心？早就离了！有这么当爹的吗？简直是把亲闺女往死路上逼啊！”
“唉，这性子太烈了，可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没有人知道，这个在他们眼中“性子太烈”的女孩，即将开启一个怎样波澜壮阔的传奇。
而此时的苏念安已经走进了大青山的深处。
她没有去社员们常去的山脚，而是凭借着原主的记忆往更深、更陡峭的地方走去。
因为她知道，只有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才有可能找到真正的好东西。
她需要钱。
在这个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的年代，钱和粮票就是她独立的资本！
苏念安的目标很明确——草药！
特别是几种在后世被炒到天价，但在这个年代却被当成普通草药甚至杂草的植物。
比如七叶一枝花、重楼，还有石斛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