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支箭擦着林玄霜的帷帽飞过去,钉在身后的树干上。箭羽还在颤。
她没有回头。
三百弓弩手已经从三面合围,铁甲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赵崇骑在马上,手臂缓缓举起。
“放。”
第二波箭雨遮天蔽日。
林玄霜的手按在胸口。那里有老师留下的卦阵。十七年了,它一直安静得像块旧伤疤。但此刻它在发烫——不是灼烧,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热,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。
她闭上眼。
头顶的星图在她脑海中炸开。七政四余、二十八宿,所有星辰都在这一刻偏离了正常轨迹。那不是天象,是召唤。有人在时间长河的另一端拉动了某根丝线。
金光从她胸口涌出来。
不是光,是卦。乾三连,坤六断,震仰盂,艮覆碗。六十四卦同时亮起,像一件用易经写就的铠甲。金色纹路爬上她的脖颈、手臂、指尖。
箭矢在距她三寸处停住。
不是被挡住。是时间停了。
或者,是她离开了时间。
金光吞没一切。没有坠落感,没有失重感,没有黑暗。只有光——铺天盖地的、温暖的、像回到母亲子宫里的光。在那个光的缝隙里,她听到了卦阵的声音。浑厚的、古老的、像是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共鸣。
她睁开眼。
后背撞上坚硬地面的那一刻,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。她翻身而起,右手按上腰间短剑,左手三根手指已经探入怀中触到了铜钱。
不是泥土。不是青石板。是某种温热的、泛着微光的材质。
她单膝跪地,帷帽的纱帘在眼前晃动。
然后她看见了。
建筑刺入天际。没有飞檐,没有斗拱,没有一砖一瓦。它们通体由某种透明的、泛着淡蓝色光纹的材料构成,像巨大的冰柱被什么力量拔地而起。有些建筑的表面流淌着光的瀑布,从数百丈高处倾泻而下,无声无息。
头顶百尺处,数辆没有马匹牵引的车厢正无声滑过。悬浮在半空中,底部没有轮子,也没有任何支撑。轨迹交错,却互不相撞。
街道宽敞得能并行十辆马车。两侧的灯柱散发着柔和的白光,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。路面干净得不染一尘。
但是没有行人。没有商贩。没有一声鸡鸣犬吠。
她呼吸急促了一瞬。
远处传来均匀的机械踏步声。一队银白色的东西出现在街道尽头——约莫七尺高,有头有躯干有四肢,像人,但不是人。它们的“脸”是一片光滑的金属面板,没有任何五官,只有一道横向的淡蓝色光带,忽明忽暗。它们排成一列,沿着街道巡逻,每一步的长度完全相等。
林玄霜闪入最近的一根立柱后。
她从怀中摸出那三枚铜钱。十五岁那年老师赠予的,据说是周王室铸造的最后一版“天圆地方”钱,外圆内方,象征天覆地载。十七年,每一枚都被她的手泽磨得光滑温润。
她闭上眼,默念要问之事。
——此地为何处?安危如何?
铜钱从指间抛出,落在地面上,叮叮当当,旋转片刻后静静躺定。
履卦。上乾下兑,天泽履。履虎尾,不咥人,亨。
踩着老虎尾巴走路,老虎不咬人,通达。
她不信。
但卦象不会骗人。
她将铜钱收回怀中,压低身形,沿着立柱的阴影向北移动。步法叫七星步,走的是北斗七星的方位,落脚轻、起脚快、变向无兆。一柱一柱地挪移,每一步都踩在铁人视野盲区的边缘。
第一队铁人走过,没有发现她。
第二队从另一个方向过来了。
她在十字路口停下。街道亮得发白,没有任何遮挡。铁人经过同一位置的时间间隔大约是三十息。
够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足尖点地,如同一只白色的大鸟掠过路口。
落地瞬间,她看见街角一座灰扑扑的建筑。和其他玻璃高塔不同,这座是石头的,矮胖敦实,门楣上刻着几个字。她认不全,但其中一个字认得:“书”。
门半开着。她闪身进去。
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,密密麻麻摆满了纸质书。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气味——老师的书房就是这个味道。
身后传来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不是铁人。
书架缓缓移开,露出一道暗门。门后站着一个老人,干瘦,灰头发,穿着深色工装外套,手里拿着一个小型方盒子。
他看见她的穿着,愣了一下。
“进来,快。”
林玄霜没动。
老人把方盒子举高了一些:“信号干扰器,能挡住天璇的扫描。你再在外面站着,铁人就到了。”
远处,机械踏步声正在接近。
林玄霜闪身进去。暗门在身后合拢。
地下空间比想象的大。简易床铺排成两列,太阳能灯挂在头顶,墙角堆着成箱的水和压缩饼干。十七个人,老少都有,穿着差不多的深色衣服。他们看见林玄霜,没有惊讶,只是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做自己的事。
老人递给她一碗水。
“姑娘,你是从上面掉下来的?”
“此地何处?”林玄霜接过碗,没喝。
老人扭头看旁边的人:“她说啥?”一个年轻些的凑过来:“老周,她好像不是现代人。你看她穿的那身。”
老周重新打量她,目光落在她的白袍和帷帽上。
“还真不是。”他吸了口气,“你从哪个朝代来的?”
“齐国。”
“阴阳家?”
林玄霜微微点头。
老周和旁边人对视一眼。
“又一个。三年前也来过一个,姓邹,说是阴阳家。说话也文绉绉的。”
林玄霜手指收紧:“邹衍?”
“对,就那名字。你认识?”
林玄霜没回答。邹衍,阴阳家前辈,五行学说的集大成者。她在老师的藏书中读过他的著作,从未谋面。他竟也来了这里。
“他现在何处?”她问。
老周张了张嘴,还没出声。
天花板上的灯突然灭了。只剩太阳能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把每个人的脸映得像纸扎的。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,有人开始发抖。
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,从头顶经过,不是一队,是很多队。
然后,所有声音停了。
墙壁上的旧屏幕亮了。屏幕上是一个男人,四十来岁,戴细框眼镜,白大褂外面套了件黑色风衣。他坐在一面全是数据的墙前面,手边放着咖啡杯。
“变量X。”男人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切,“我是武玄门首席科学家,沈毅辰。”
老周下意识挡在林玄霜身前:“沈教授,她只是个——”
“老周。”沈毅辰的语气没变,“我没有在问你。”
屏幕边缘刷过一行小字。林玄霜没完全看懂,但她认识数字:十七。
老周闭嘴了。
沈毅辰看向林玄霜:“我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我也知道你身上带着一种特殊的能量频率,和我的实验装置产生了共振。你能来到这里,不是巧合。”
林玄霜直视屏幕:“汝即天璇?”
沈毅辰嘴角微微一动。
“不。天璇是我创造的东西。我是它的……设计者。”
“你要什么?”
“我要送你回去。回你的战国。”
沉默。十七个人都看着她。
林玄霜没有说话。她在想七皇子。箭雨,赵崇的马蹄声,金光吞没一切之前他喊的那句“开逆八门”。他用了同样的穿越之术。
落点在哪,她不知道。但一定也是这个时代——或者相近的时代。
沈毅辰要送她回战国。她不能回去。至少现在不能。
“我暂时不回。”她说。
沈毅辰看了她两秒。
“为什么?”
“私事。”
沈毅辰没有追问。
“那这样。”他说,“你帮我做一件事,我帮你一个忙。两日后,丙午时,你进入武玄门,帮我校准时空通道。作为交换,我可以让你在这个时代自由行动,不干涉你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我要回到2026年,研究人口锐减的原因。但通道不稳定,你的能量频率可以作为校准器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不知道你的私事是什么,也不需要知道。你配合我,我配合你。”
林玄霜沉默片刻。
“两日后,丙午时。”
“对。”
“若我不来?”
沈毅辰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。
“你会来的。”
屏幕暗了。
老周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姑娘,你真要跟他走?”
林玄霜没有回答。她低头,三枚铜钱滑出袖口,落在掌心。
七皇子在哪,她不知道。但这个叫沈毅辰的人,要去的2026年——如果七皇子也穿越了,最可能去的,就是那个时间。她没有别的线索。赌错了,再找。
她闭上眼,起卦。
铜钱落地。
无妄。天雷无妄。其匪正有眚,不利有攸往。
凶。
她睁开眼。
凶。但无妄卦没说“不可往”,只说“不利有攸往”。不利,不是不能。
她将铜钱收回怀中。
“去。”
天璇日志·第3948712条
标记:变量X。
来源:战国·齐国·阴阳家。携带未知能量场。行为模式:不可计算。
指令:暂停主动追捕。记录地下社区十七人面容数据。
持续观察。
备注:沈毅辰申请两日后携带变量X进入武玄门。已批准。
清除窗口:待数据充足后重新评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