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。
林玄霜坐在地下社区的角落里，背靠混凝土墙，三枚铜钱握在掌心。她没有睡。不是不困——是这里太安静了。战国的夜晚有虫鸣、有更鼓、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，这里什么都没有。
老周在她旁边坐下来，递给她一块压缩饼干。
“吃点。”
林玄霜接过，咬了一口。口感奇怪，但能充饥。
“那个沈毅辰，”老周压低声音，“你信他？”
“不信。”
“那你还去？”
林玄霜没回答。她信的是卦。无妄卦说“不利有攸往”，但没说“不可往”。凶险和绝路是两回事。
“三年前那个邹衍，”她开口，“他怎么走的？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也是被沈毅辰带走的。说是要帮他研究什么五行阵法。走了就没回来。后来我们听说，他被天璇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林玄霜等了片刻。
“如何？”
“格式化了。”老周说这个词的时候嘴唇发抖，“脑子里的东西全清空了。人还活着，但跟死了没区别。”
林玄霜把铜钱收回怀中。
“我不会。”
天亮之后，沈毅辰的人来了。
不是他自己来的——是两个穿白色制服的研究员，一男一女，站在地下社区入口处，没有进来。
女的说：“林女士，沈教授让我们来接您。”
林玄霜站起来。老周拉了她一把，欲言又止，最终只说了句：“小心。”
她跟着两个研究员走出图书馆。
地面上的城市还是那样——干净、空旷、没有声音。阳光照在玻璃高塔上，反射出冷白色的光。一队铁人从远处走过，用那道蓝色光带扫了她一下，没有停下。
女研究员带她上了一辆悬浮车。
林玄霜坐进去，手按在剑柄上。车内没有马，没有缰绳，没有任何她认识的东西。但车动了，平稳地升到半空，无声地向前滑行。
男研究员坐在前排，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她。
“你穿这身，到了实验室得换。”他说。
林玄霜没接话。
武玄门实验室在城市另一端。
建筑从外面看很普通——方方正正，灰色外墙，没有玻璃瀑布，没有光纹。但进门之后，一切都变了。
走廊是白色的，地板泛着柔和的光。两侧的墙壁嵌满了屏幕，每一块都在跳动林玄霜看不懂的数字和图形。空气里有臭氧的味道，像雷雨前的田野。
女研究员带她穿过三道门，每一道都需要刷卡、按指纹、扫瞳孔。
“沈教授在三号测试区等您。”
三号测试区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，高约二十米，穹顶是透明的，能看到天空。中央有一圈金属平台，平台上架着某种环状装置，直径约五米，表面布满精密的纹路。
沈毅辰站在平台边缘，手里拿着平板电脑。他换了一身白大褂，没穿昨天的黑风衣。
“来了。”他头也没抬。
林玄霜走到他面前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？”
“先换衣服。”沈毅辰朝旁边一指。
小孟从侧门走出来。二十五六岁，短发，穿白大褂，手里抱着一叠深色的衣物。
“林女士，这边请。”
更衣室不大，一面镜子，一张凳子。
林玄霜脱下白色交领长袍，折叠整齐，放在凳子上。她解下帷帽，长发散落。两鬓的红色丝线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解下来，放在袍子上面。
小孟在一旁看着她，目光落在她胸口。
那里的皮肤上，六十四道淡金色的纹路隐隐浮现，像是刻在骨头上的。
“疼吗？”小孟问。
“初时灼心。”林玄霜说，“十七年，已如呼吸。”
她换上深灰色工装裤和黑色短外套。面料陌生，但合身。她用黑色细绳把头发绑在脑后。
镜子里的人变了。没有红丝线，没有帷帽，没有白袍。
但她还是她。
小孟递给她一条红绳：“铜钱可以挂在脖子上。”
林玄霜接过，将三枚铜钱串好，贴身戴上。
回到测试大厅时，沈毅辰已经在平台上等她了。
“站到中间去。”他指了指金属平台的中心。
林玄霜走上去，站定。
“接下来会有一点点能量共振，你体内的卦阵可能会自动激活。不要压制它。”
她点头。
沈毅辰退回观察室，玻璃墙后面的研究员开始操作设备。小孟坐在控制台前，手指在屏幕上滑动。
“启动低频扫描。”
平台周围的环状装置开始转动，发出低沉嗡鸣。
林玄霜感觉到胸口发烫。不是灼烧——是那种熟悉的、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按压心脏的感觉。六十四道光纹从她胸口蔓延出来，沿着工装覆盖不到的手腕、脖颈，慢慢浮现。
观察室里，仪器指数飙升。
小孟喊：“频率锁定失败。波动太大，无法稳定读数。”
沈毅辰没说话，盯着屏幕。
“提升到中频。”
嗡鸣声变大了。林玄霜脚下的金属平台开始发亮，那些光纹从她身上扩散到地面，八卦图在她脚下旋转。
仪器开始报警。
“教授，能量峰值超过了武玄门的额定阈值——”
“继续。”
林玄霜深吸一口气。胸口的卦阵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，自动运转起来。她听到了那个声音——古老的、浑厚的、像地心深处的共鸣。和穿越那天听到的一模一样。
她睁开眼。
“够了。”她说。
沈毅辰在观察室里按下暂停。嗡鸣停了，光纹慢慢消退，但仪器上残留的波形还在跳动。
他走出来，手里拿着平板，屏幕上是一串林玄霜看不懂的数据。
“你的能量频率，和武玄门的目标频段有重叠，但波动太大，无法锁定。”他看着她，“这就是为什么通道会偏移。你本身就是一台变频率发射器。”
“能校准吗？”
“能。但需要你主动配合。”沈毅辰把平板递给她看，“两日后丙午时，你进入通道，用铜钱定位。你可以决定落点。”
林玄霜看着屏幕上那个时间点：2026年。
“为什么是2026年？”
“因为那是人口锐减的起点。我需要回去研究原因。”沈毅辰看着她，“你想去哪？”
林玄霜沉默了片刻。
“与你相同。”
沈毅辰没有追问。他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回观察室。
“给她装备。”
小孟带她到另一间屋子。
桌上摆着三样东西：一颗米粒大小的透明贴片、一枚硬币大小的金属圆片、一根黑色的细绳。
“骨传导通讯器。”小孟拿起贴片，“贴在耳后。你和沈教授可以互相通话。”
林玄霜摸了摸自己耳后的皮肤。
“这个，”小孟拿起金属圆片，“定位器。沈教授需要知道你在哪。”
“第三个？”
“备用。”
林玄霜没有多问，接过黑绳，系在手腕上。
小孟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真的要去？”
“诺。”
“邹衍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林玄霜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他是怎么被格式化的？”
小孟低下头。
“天璇判定他‘不可计算的有害变量’。清除指令执行的时候，我们来不及阻止。他的脑电波……被覆盖了。”
“人还在吗？”
“在。医疗中心。植物人。”
林玄霜把铜钱从领口拉出来，看了看。
“天璇也能杀我。”
小孟没说话。
回到地下社区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老周给她留了晚饭——一碗热汤，一块压缩饼干。汤是咸的，有青菜的味道，不知道是从哪弄来的。
“明天就走？”老周问。
“后日。丙午时。”
老周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林玄霜坐在角落里，三枚铜钱滑出掌心。
她闭上眼，起卦。问此行吉凶。
铜钱落地。
无妄。天雷无妄。其匪正有眚，不利有攸往。
凶。
她看了很久。
凶。但无妄卦没说“不可往”。
她把铜钱收回怀中，靠在墙上，闭上眼。
天璇日志·第3948923条
变量X已配合武玄门测试。
检测到其能量场与时空通道存在耦合关系。
能量特征：不可量化。波动范围：超出所有已知模型。
新指令：切换为“主动预防模式”。
若变量X在穿越后表现出对时间线稳定的威胁，立即执行远程清除。
同时启动“数据回传等待”状态——沈毅辰将回传2026年观测数据，用于最终判定。
等待周期：72小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