卦辞：《师》·师贞，丈人吉，无咎。
丙午日，正午。
林玄霜站在武玄门的金属平台上。深灰色工装裤，黑色短外套，三枚铜钱挂在胸口，贴着皮肤。骨传导通讯器贴在耳后，那颗米粒大小的贴片几乎没有感觉。
沈毅辰站在她旁边，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，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箱子。
“通道会持续两秒。”他说，“你站中间，用铜钱锁定2026年。我会跟着你。”
“诺。”
小孟在观察室里，手指悬在启动键上方，看着沈毅辰。
沈毅辰点头。
“启动。”
嗡鸣声从脚下升起。环状装置开始旋转，蓝白色的光柱从平台边缘拔地而起，在她头顶合拢。
林玄霜胸口发烫。六十四道光纹从领口爬出来，沿着脖颈、脸颊，一直蔓延到太阳穴。她闭上眼，三枚铜钱从领口飞出，悬浮在她面前，缓缓旋转。
卦象在黑暗中显现。乾三连，坤六断。
通道打开了。
不是黑暗，是光。和穿越来时一样的光，温暖、厚重，像一只无形的手托着她往前送。她能感觉到时间在流动——不是河流，是无数条线，在她身边呼啸而过。
她睁开眼。铜钱在旋转中锁定了其中一个方向。
沈毅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很模糊：“就是现在——”
她伸手，握住那三枚铜钱。
光吞没了一切。
双脚落在实地上。
不是金属平台，不是泥土，是混凝土。
林玄霜单膝跪地，手按地面。掌心传来粗糙的触感，还有温度——阳光晒过的温度。空气里有尾气味、食物味、人的味道。
她睁开眼。
广场。喷泉。高楼。广告牌。
人。到处都是人。
她在战国见过集市，在2086年见过空城。但这里的人密度，介于两者之间——不多不少，刚好让她感到窒息。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她身边跑过去，差点踩到她的手。
“让一下让一下——”
她站起来，退到喷泉边。
沈毅辰在她身后三米处，弯腰捡起掉落的黑箱子。他脸色发白，但没说话，只是快速扫了一眼周围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大小的设备，开始操作。
骨传导里传来他的声音：“我在，信号正常。你自由行动，我去酒店建工作站。有事联系。”
他转身走了，很快消失在人群中。
林玄霜站在原地，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让自己适应。
然后她听见了尖叫。
广场东侧，一个女人在叫。
不是普通的叫——是那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、不像人类声音的尖叫。她穿着米色风衣，头发散乱，手里拿着自己的高跟鞋，用鞋跟砸旁边一个男人的脸。
“你们都是鬼！都是骗子！”
男人捂着额头后退，血从指缝里流出来。周围的人举着手机在拍，没有人上前。
林玄霜挤过人群。
她看见女人太阳穴上有一团黑气。不是影子，是某种活的、在蠕动的烟雾。女人的瞳孔发红，脚下一步一步走的，是兑卦的方位。
兑为口舌，为癫狂。
有人在她身上种了东西。
林玄霜没有犹豫。她走过去，在女人扑向另一个路人之前，伸手按住了她的额头。
“别动。”
女人挣扎，指甲朝她脸上抓过来。林玄霜侧头躲开，左手从领口扯出一枚铜钱，贴在女人眉心。
铜钱金光一闪。
女人浑身一震，黑气从她太阳穴窜出来，在空中扭曲成一团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。林玄霜默念心咒。金光从铜钱上扩散，黑气像被火烧了一样，尖叫着消散了。
女人瘫软下去。林玄霜扶住她，慢慢放倒在地。
“我……我刚才怎么了？”女人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，上面有血——不是她的。
“你做噩梦了。”林玄霜说。
她站起身，目光扫过人群。
一个穿灰色卫衣的人正在往东走。帽子压得很低，步伐很快，但不是普通人的快——他的脚落地时，脚跟先着地，然后是脚尖，像某种古老的步法。
林玄霜跟了上去。
灰衣人拐进一栋写字楼。
楼门上的牌子写着“云启科技”。林玄霜正要跟进，被保安拦住了：“访客登记。”
她没时间解释。
身后有人拍了拍保安的肩膀。
“我朋友，找我的。”
林玄霜回头。一个男人，三十来岁，方脸，左眉骨一道旧疤，穿黑色战术夹克。他朝她微微点头，低声说：“别说话，跟我走。”
他带她绕过保安，从消防通道进了大楼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男人按下B2层，然后转过身，上下打量她。
“铜钱驱邪，虞姨说对。”他说，“你是谁？”
“林玄霜。”
“姜戎。”他伸出手，又收了回去，大概想起古人可能不握手，“你来2026年干什么？”
“找人。”
“找谁？”
林玄霜没回答。
电梯到了B2。门打开，外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，尽头有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。
姜戎带她走进走廊，拐了两个弯，推开一扇防火门。门后是一个废弃的配电室，几张折叠椅，一张桌子，墙上贴着地图。
“临时安全屋。”他说，“虞姨失踪之后，我们就在这里办公。”
“虞姨是谁？”
“我师父。城市守护者的创始人。”姜戎从桌上拿起一张照片，递给她。
照片上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，短发，瘦，但眼神很亮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唐装，手里拿着一枚铜钱——和她的铜钱很像。
“她也会卦？”林玄霜问。
“会。她三年前占卜，说丙午日会有一个穿古装的女人从另一个时代来，帮我们破阵。让我留意。”姜戎看着她，“你穿的不是古装，但你的铜钱骗不了人。”
林玄霜把照片放下。
“什么阵？”
姜戎拉开墙上的地图。云城地图，上面用红笔标记了十七个点，分布在城区各处，北边最密。
“过去三个月，十七起异常事件。有人突然发狂，攻击路人。有人在家暴打自己的家人，醒来完全不记得。还有三起失踪案，人凭空消失了。”
林玄霜看着那些红点。
“不止十七。”她说，“你看这些点的分布——北边七个，东边四个，西边三个，南边两个，中间一个。这不是随机发生的，是有人在布阵。”
“什么阵？”
“万灵祭血阵。”林玄霜说，“八处阵眼，对应八卦方位。阵成之日，方圆数十里的地脉会被抽干，生灵涂炭。”
姜戎沉默了几秒。
“虞姨也是这么说的。她说有人要用整座城的人祭阵。”
“她在哪？”
“三个月前，她追踪一个灰衣人，进了城北的废弃工厂区，就再也没出来。”姜戎指了指地图上最北边的那个红点，“我们去找过，进不去。有雇佣兵把守，还有会法术的人。”
林玄霜走到窗边。从这里能看到北边的天际线，几栋灰白色的建筑杵在那里，像断掉的牙齿。
“我需要起卦。”她说。
姜戎带她上了天台。
风很大，吹得她的外套猎猎作响。她从领口取出三枚铜钱，蹲下身，将铜钱放在混凝土地面上。
闭上眼。
万灵祭血阵，八个阵眼。第一个，在何方？
铜钱从她指间滑落，在地面上旋转、碰撞、静止。
她睁开眼。
坎上坎下。习坎，有孚，维心亨，行有尚。坎为水，为北方。
“第一个阵眼在北边。”她站起来，看向北方，“水属之地。”
姜戎走到她旁边，也看着北边。
“北边有个科技园区，你说的水……园区里有个人工湖。”
“不止是湖。”林玄霜说，“坎为隐伏，为陷阱。阵眼藏在地下。”
姜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对讲机，按了一下：“老刘，北边那个废弃数据中心，之前是不是出过事？”
对讲机里传来沙哑的声音：“两个月前，有个保安在那栋楼里发疯，用刀捅了自己十七刀，没死。后来那栋楼就封了。”
姜戎看向林玄霜。
“就是那栋。”
林玄霜把铜钱收回领口。
“今晚去。”
傍晚，姜戎开车带她到了科技园区。
车停在一栋灰色建筑后面。楼不高，六层，窗户全被封死了。入口处拉着警戒线，但已经破破烂烂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
姜戎从后备箱拿出一根撬棍和一把战术手电。
“我跟你进去。”
“好。”
警戒线后面是一扇铁门，锁着。姜戎用撬棍别了几下，锁开了。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，空气又湿又冷，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。
林玄霜走在前面。手电的光扫过墙壁——上面有红色的痕迹，不是油漆，是渗出来的，像血。
“厌胜术。”她说，“以活物血饲阵。”
楼梯尽头是一扇焊死的铁门。姜戎用撬棍撬开一个缝，两个人侧身挤进去。
里面是一个废弃的数据中心。服务器机架被推到墙边，地面中央有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形凹坑，坑里填满了黑色的粉末。粉末中央插着一根铁柱，柱顶绑着一只死去的黑猫。猫的眼睛被挖掉了，眼眶是两个黑洞。
林玄霜蹲下来，用手指捏了一点黑粉，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“骨灰混铁砂。”
姜戎握紧了撬棍。
她站起来，三枚铜钱从领口取出，握在掌心。闭眼，心咒默念。
铜钱金光亮起。
坑里的黑色粉末开始冒烟。那些烟不是往上飘，是往下沉，像活物一样沿着坑壁爬动。然后，粉末炸开了。
三个黑影从坑里窜出来。
不是人形，是畸形的、像婴儿又像猴子的东西，皮肤灰白，四肢细长，指甲像铁钩。它们趴在地上，抬起头，眼眶里没有眼珠，只有两个血洞。
姜戎挡在她前面。
林玄霜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退后。”
她上前一步，三枚铜钱从掌心飞出，悬浮在空中，排成一列。金光从铜钱上射出，在她面前画出一个卦阵——离上离下，为火。
离卦火符。
她咬破舌尖，一口血雾喷在铜钱上。血雾遇金光，瞬间燃成蓝色的火焰。火焰扑向那三个黑影，黑影发出婴儿般的哭声，在火焰中翻滚、萎缩、化成灰烬。
坑里的黑色粉末开始往外涌，像是要填满整个房间。
林玄霜没有退。她走到铁柱前，咬破右手中指，在柱面上画了一个坤卦。
“坤厚载物，德合无疆。含弘光大，品物咸亨。”
金光从铁柱底部炸开，像一朵倒着开的花，将黑色粉末压回坑里。铁柱裂开了，黑猫的尸体碎成灰，被金光吞没。
坑里的粉末变成了普通的泥土。
空气里的腐臭味消失了。
林玄霜扶着铁柱，慢慢蹲下来。
姜戎走过来，伸手扶她。
“没事吧？”
“卦阵耗心神。”她擦了擦嘴角的血，“无妨。”
姜戎没松手。
“虞姨说过，破阵的人会累，要有人护着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，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林玄霜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回到安全屋已经是深夜。
姜戎给她倒了一杯水，她坐在折叠椅上，从领口取出铜钱，放在桌上。
三枚铜钱，两枚完好，一枚表面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。
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。
“今晚先休息。”姜戎说，“明天我让人查其他位置。”
林玄霜没回答。她重新拿起铜钱，闭上眼，起卦。
铜钱落地。
泰卦。小往大来，吉亨。但变爻在九三：无平不陂，无往不复。
“下一个阵眼在东边。”她说，“巽位。有往来反复之象，应在市集、交易场所。”
姜戎打开地图，手指划过东区。
“老城区批发市场。最近确实有问题——商户集体打架，还有人失踪。”
林玄霜把铜钱收好。
“明日去。”
姜戎从柜子里拿出一床毯子，放在折叠椅上。
“睡吧。”
林玄霜靠上去，闭上眼。
她听见姜戎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。
“林玄霜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她没有睁眼。
“不用。”
天璇日志·第3949012条
收到2026年首批回传数据。
变量X成功摧毁第一个阵眼（厌胜术）。
能量消耗率：38%。铜钱受损：一枚出现细微裂纹。
行为模式：X在战斗中表现出高度自主性，但接受盟友姜戎的协助。协作倾向较2086年有所上升。
任务成功概率：23%。
备注：2026年异常事件与七皇子关联性待验证。持续观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