殡仪馆的冷气开得太足了。
温时予戴好手套,推开防腐室的门。白炽灯嗡嗡响,照得不锈钢台面发亮。台面上躺着李国栋。
七十三岁,当地首富,死因写着“心源性猝死”。
儿子李成业站在门口没进来,西装袖口戴着黑纱,手里抱着一个红盒子。那盒子巴掌大,漆面亮得刺眼,像刚刷过血。
“温小姐,”李成业声音沙哑,“我爸的脸被机器压过,整容费不是问题。”
温时予点头,没说话。
她做这行五年,见过被收割机卷进去的,见过从三十楼落下来的,见过在水里泡了一个月的。李国栋算好看的——只是左颧骨塌了一块,下颌线歪了。
“家属请在门外等。”
李成业犹豫了一下,把红盒子换到左手,腾出右手在胸口画了个十字。然后走了。
门关上。
温时予解开李国栋寿衣的第一颗扣子。
手套碰到锁骨的瞬间,声音灌进来了。
不是耳朵听见的。
是直接砸进脑子里的。
“别埋——别把那个红盒子埋进来!不要!求求你不要——!”
是李国栋的声音。
尖的,碎的,像被人掐住喉咙挤出来的。
恐惧。不是老人面对死亡的恐惧,是被人从背后推下悬崖那种恐惧。
温时予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低头看李国栋的脸。整容还没开始,老人的表情维持着死前的样子——嘴微微张开,眼睛半阖,眼角有一道干涸的泪痕。
不是寿终正寝。
寿终正寝的人不哭。
温时予把扣子重新系上,走出防腐室。
李成业还在走廊里,红盒子被他抱在胸口,下巴抵着盒盖,像抱一个婴儿。
“温小姐?这么快?”
“需要家属签一份额外的授权书,”温时予面不改色,“面部骨骼损伤较严重,修复难度大。”
李成业松了口气:“好,好,我签。”
他单手去接笔。红盒子始终没放下。
温时予看着他签名的侧脸。
他在笑。
他父亲死于非命,他在笑。
温时予回到防腐室,锁上门。
她摘了左手手套,指尖贴上李国栋的颧骨。
画面涌进来。
老人躺在病床上,鼻子里插着氧气管。房间里只有心电监护的滴声。
门开了。
李成业走进来,手里拿着那个红盒子。
“爸。”
李国栋睁眼,看见盒子的瞬间,瞳孔缩成了针尖。
“成业……你拿它来做什么?”
“妈的东西,该还给你了。”李成业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,打开。
温时予看不见盒子里是什么。画面是从李国栋的眼睛里看到的——角度不对,只看到儿子的下巴和盒盖内侧的红绒布。
但老人的恐惧隔着画面烧过来。
“拿走。”李国栋的声音在抖,“成业,你听爸说,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——”
“那是怎样?”李成业打断他,“我妈怎么死的,你要不要再说一遍?”
心电监护突然加速。
李国栋伸手去扯氧气管,手背上的针头扯掉了,血珠渗出来。
“你别激动,”李成业往后退了一步,声音很平静,“我不做什么。我就是想让你带着它走。”
他把盒子盖上。
“妈等了你二十五年。”
李国栋的嘴一张一合,发不出声音。监护仪的声音连成一条直线。
画面断了。
温时予收回手。
她发现自己一直在屏息。
李国栋不是寿终正寝。
他是被吓死的。被自己的亲儿子,和一个巴掌大的红盒子。
温时予重新戴好手套,开始做整容。
她的手指很稳。修复颧骨,缝合下颌线,填充眼眶凹陷。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——让死者看起来体面,不管他们是怎么死的。
做完的时候,外面天已经黑了。
她走到走廊尽头,推开安全通道的门,坐在台阶上,点了一根烟。
手机响了。
殡仪馆老板赵姐打来的。
“时予,你今天碰了李国栋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他儿子刚打电话来,说你服务态度特别好,要给你单独包红包。”
温时予把烟灰弹掉:“替我谢谢他,不用了。”
“还有,”赵姐压低声音,“有个刑警来打听你,姓厉。说什么‘有人举报你装神弄鬼’。你惹事了?”
温时予捏烟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小心点。那些人不好惹。”
电话挂了。
温时予看着安全通道里灰白的墙壁,把烟抽完,烟头碾灭在台阶上。
三天后。
李国栋下葬。
温时予没去。她在殡仪馆处理另一具遗体——一个酒后冻死在路边的流浪汉,没人认领,明天火化。
下午三点,赵姐又打来电话。
“时予,你赶紧看看新闻。”
温时予打开手机。
本地头条:首富李国栋墓地被盗,陪葬品红盒子失踪。
配图是墓地现场的照片,墓碑被撬歪了,黄土翻了一地。
往下翻。
第二条新闻:殡仪馆女入殓师被警方传唤,疑似与盗窃案有关。
配图是温时予走出殡仪馆大门的监控截图。
她的脸被打了马赛克。
但认识她的人都认得出那件灰蓝色工作服。
温时予盯着屏幕看了五秒,拨了赵姐的电话。
“新闻怎么回事?”
“我也不知道!突然就发出来了,记者说是警方内部透露的——时予,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个盒子里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挂了电话。
门被敲响了。
不是正门,是防腐室后门。那条走廊只有内部人员会用。
温时予走过去,拉开门。
站着一个男人。
黑色夹克,深灰色衬衫,没打领带。身高目测一米八七左右,肩膀很宽,下颌线像刀裁的。眼睛很深,看人的时候像在扫描。
他亮了一下证件。
“厉臻。市局刑侦大队。”
温时予认出了这个名字。三天前赵姐提过的那个刑警。
“我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,”他说,“关于李国栋的。”
温时予让开门口:“进来。”
防腐室里没开灯,只有冷藏柜的指示灯亮着,一排小绿灯像死人的眼睛。
厉臻环顾了一圈,目光在冷藏柜上停了一下,移开了。
“李国栋的遗体是你负责整容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整容过程中,有没有发现异常?”
温时予想了想:“面部有机械性损伤,但和死因无关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死因,”厉臻盯着她,“我问的是有人举报你‘能听到死人的声音’。葬礼当天,你对李成业说了一句‘他走的时候很不安详’。李成业把这句话转述给了我们。”
温时予心里一沉。
她确实说了。在李成业签授权书的时候,她多说了一句“他走的时候很不安详”。那是她唯一一次的试探,想看看李成业的反应。
她不该说的。
“那只是一句客套话,”温时予说,“家属都喜欢听这个。”
“客套话?”厉臻往前走了一步,“李国栋的墓地被盗,红盒子失踪。李成业说他当天在葬礼上,你一直在看那个盒子。他还说你碰过他父亲的手之后,表情变了。”
“李先生在胡说。”
“也许。”厉臻靠在门框上,双臂交叉,“但有人向局里寄了一封匿名信,说你‘有特殊能力,能听见死者遗言’。信里还写了你经手过的三起未破案件的细节,包括死者最后说了什么。”
温时予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我没写过这种信。”
“我知道不是你写的。”厉臻说,“寄信的人用的是打印体,没有指纹。但他知道的事,只有你和凶手才知道。”
防腐室里安静了几秒。冷藏柜嗡嗡响。
温时予开口:“所以你是来抓我的?”
“我是来问你的,”厉臻说,“那个红盒子里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李国栋死之前说了什么?”
温时予抬起眼睛看他。
她可以否认。她可以继续说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”。她可以关上门,假装今晚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那个红盒子不见了。
李国栋最后的愿望是不要埋它。现在它被别人拿走了。
“如果我告诉你,”温时予说,“你会信吗?”
厉臻没回答。
“你让我碰一样东西,”温时予说,“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。”
“碰什么?”
温时予走到工具台前,拿起一把不锈钢镊子,递给厉臻。
“拿着。”
厉臻接过去。
温时予摘掉右手手套,用指尖碰了一下镊子的金属头。
然后她低头,把嘴唇凑近镊子尾端——那个厉臻刚刚握过的位置。
不是亲。是感应。
指尖和掌心之间隔着一整根不锈钢。金属导电,也导不了这个。但温时予试过,只要两个人碰过同一件东西,她用指尖触碰那个接触点,就能感应到对方最近触碰过的最后一样东西。
画面闪进来。
厉臻的手。骨节分明,食指有薄茧,是长期握枪留下的。
他最后触碰的是一件证物袋。袋子里装着一条项链,银色的,吊坠是一个字母“L”。
画面很短。三秒就断了。
温时予抬起头。
“你最近处理过一个失踪案,”她说,“失踪的是个年轻女人,你的项链证物是她的,字母L是她名字的首字母。你认识她。不是工作关系。”
厉臻的表情没变。
但他握着镊子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她还没找到,对不对?”温时予说,“你把她的事放在这个案子里,随身带着证物。”
沉默。
厉臻把镊子放回工具台,动作很轻。
“你用了什么手法?”
“没有手法。”
“我不信超自然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信,”温时予说,“我只需要你决定——要不要听我接下来要说的话。”
厉臻看着她。
防腐室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冷藏柜的门上。
“说吧。”
温时予把李国栋临终前的那段话,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。
“他最后说的是‘妈等了你二十五年’,”她看着厉臻的眼睛,“他儿子拿那个红盒子来,就是为了让他爸带着它死。不是谋杀。是惩罚。”
厉臻听完,没说话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了一个电话。
“调李国栋病房当晚的监控,重点看他儿子李成业的进出时间。还有,查一下李国栋发妻的死因,二十五年前的案子,档案应该还在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着温时予。
“你刚才说的,我会核实。”
“如果核实了呢?”
厉臻把手机收回口袋。
“如果你说的是真的,”他说,“那你就是本案唯一的目击证人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“那条项链,”他没回头,“主人叫林未晞。失踪四十七天。”
温时予听出他声音里有什么东西。
不是悲伤。是那种压了很久、还没变成绝望的东西。
“你刚才说,”厉臻的声音低下去,“你还听到过其他死者的遗言。那些未破的案子。”
温时予没否认。
“如果有一天需要你作证,”厉臻终于转过头来看她,“你愿不愿意?”
防腐室的灯管又嗡嗡响了两声。
温时予想起那个流浪汉。冻死在街头的那个。她触碰他的时候,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“妈,我回来了”。
她没有妈。也没有人等他回来。
“愿意。”
厉臻点了点头,拉开门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外面世界的温度。
他走了。
温时予站在原地,看着后门慢慢弹回去,合上。
冷藏柜的绿灯一排排亮着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触碰过太多死去的人,听过太多来不及说出口的话。
李国栋的红盒子不见了。
林未晞还没找到。
有人给她寄了匿名信,知道她的秘密。
她关掉防腐室的灯,走出后门。
楼道里很暗。
她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——
“你听见了什么,我都知道。”
“下一个是你。”
温时予盯着屏幕。
楼道里很安静。
她抬起头,走廊尽头,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。
光线太暗,看不清拐角后面有没有人。
她没有回头。
把手机收进口袋,快步走向出口。
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。
身后很安静。
太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