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时予一夜没睡。
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,手机摆在对面枕头上,屏幕亮着。
那条短信她看了十几遍。
“你听见了什么,我都知道。”
“下一个是你。”
号码她查过了。网络虚拟号段,查不到归属地。她没回拨。
窗帘没拉。窗外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楼,对面窗户亮着灯,有人在炒菜,油烟味飘进来。
她突然想起赵姐说过的话:“干我们这行,活人的世界和死人的世界,得有一条线。过了线,就回不来了。”
温时予一直觉得自己没过线。
今晚她不确定了。
凌晨两点,手机又震了。
她条件反射地抓起来。
不是短信。是赵姐的电话。
“时予,你能来一趟吗?”赵姐声音不对,像刚哭过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殡仪馆……有人闯进来了。后门的锁被撬了,防腐室的门开着。我没丢东西,但是……”
温时予站起来。
“但是什么?”
“冷藏柜的三号门是开的。那里面是空的。”
三号门。
温时予记得三号门里是谁。
李国栋。
遗体昨天已经送去火化了。
空的柜门,被撬开的锁,闯空门的人不是为了偷东西——他是在找什么。
“我二十分钟到。”
温时予套上外套,抓起钥匙出门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她用手机照着下楼。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来回弹。
到一楼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单元门虚掩着。
她出门的时候记得关上了。
温时予站在门后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夜风从门缝钻进来,凉飕飬的。外面是巷子,停着几辆电动车,路灯昏黄,没有人。
她推开门,快步走向电动车,插钥匙,打火,拧油门。
后视镜里,巷口站着一个黑影。
她没回头看。
骑出巷口,拐上大路,风灌进领口,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。
殡仪馆在城郊,骑车二十五分钟。
温时予到的时候,赵姐在门口等她。四十多岁,胖,平时嗓门大得能掀屋顶,这会儿站在路灯下,缩着肩膀,像被人抽了骨头。
“你来了。”赵姐拉住她的胳膊,“我真吓坏了。你看这门锁——”
后门的挂锁整个被剪断了,断口整齐,是液压钳。
防腐室的门没锁,因为锁舌被硬物别弯了。
温时予走进去,开灯。
三号冷藏柜的门敞着,里面空空荡荡,只剩不锈钢内壁上的水珠。
“报警了吗?”
“报了。警察说天亮来。”赵姐搓着手臂,“时予,你说这人想找什么?李国栋都火化了,这里面什么都没有。”
温时予走到三号柜前,蹲下来。
柜门内侧有指纹印,但不完整,对方戴了手套。
她站起来,看向工具台。
上锁的抽屉被撬了。
那是她放个人工具的地方。
温时予走过去,拉开抽屉。
里面的东西还在——她的备用手套、消毒喷雾、一把小剪刀、一个笔记本。
笔记本被动过。她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合上时,笔是夹在第15页。现在笔掉在抽屉底部。
她翻开笔记本。
上面记的是工作笔记:遗体编号、整容记录、家属要求。
没有写死者遗言。
她没有蠢到把那种东西写在纸上。
但对方不知道。
“赵姐,监控呢?”
“坏了。上个月就坏了,我还没来得及修。”
温时予合上笔记本。
有人知道她的秘密。有人知道她听见了什么。有人来殡仪馆找证据。
那个人不是李成业。李成业不需要找证据——他就是凶手。
那个人是寄匿名信的人。
“下一个是你。”
温时予把笔记本放回抽屉,锁上。
“赵姐,这几天别一个人待在这儿。我白天过来。”
“你要去哪?”
“回家。”
她没回家。
她骑着电动车,拐上了通往市区的路。
凌晨两点四十,路上的车很少。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,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打脸。
她脑子里在想一件事。
那条项链。
厉臻随身带着的项链,银色,“L”吊坠。
林未晞。
失踪四十七天。
厉臻说她还没找到。
温时予突然刹车。
电动车停在路边,轮胎在柏油路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叫。
她拿出手机,在搜索栏里打:林未晞 失踪。
跳出三条新闻。
第一条是本地晚报的,标题:《28岁女子失踪半月,警方已介入》。
配了一张照片。女人短发,圆脸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职业写的是“心理咨询师”。
第二条是四十七天后的更新:《失踪女子仍未找到,家属悬赏寻人》。
没有第三条了。
温时予盯着照片看了几秒。
她不是那种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的人。她从不主动往麻烦里凑。
但有人撬了她工作的地方。有人翻了她的抽屉。有人给她发了威胁短信。
她需要知道对方是谁。
而唯一半信她的人,是一个带失踪案证物的刑警。
她拨了一个电话。
嘟了五声,接通。
“谁?”声音带着睡意和戒备。
“温时予。”
对面安静了两秒。
“……凌晨三点。”
“你认识林未晞。”
又安静了两秒。这次更长。
温时予听见对面布料摩擦的声音——他坐起来了。
“你打电话就是为了问这个?”
“殡仪馆被人闯了,”温时予说,“有人撬了冷藏柜和我的抽屉,在找东西。你接到的匿名举报信,和今晚的事,可能是同一个人。”
“你报警了?”
“报了。值班的说天亮来。”
“哪个派出所?”
“城北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厉臻顿了一下,“你现在在哪?”
“路边。”
“哪条路?”
温时予看了一眼路牌:“建设大道,靠近中医院。”
“别动。二十分钟。”
电话挂了。
温时予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。
路灯把她连人带车照成一个灰白色的剪影。
建设大道很宽,双向六车道,凌晨三点一辆车都没有。
她靠在电动车上,点了根烟。
烟雾在路灯下散开,像某种正在消逝的信号。
十七分钟后,一辆黑色SUV从路口拐出来,大灯打在她身上。
车停在她旁边,车窗降下来。
厉臻穿着和白天一样的深灰色衬衫,领口敞着两颗扣子,头发没怎么打理,但眼神清醒得不像刚被吵醒的人。
“上车。”
“我的电动车。”
“放后备箱。”
温时予把电动车推到车后,厉臻下来帮她抬。
后备箱里很干净,只有一个工具箱、一瓶水和那个证物袋——项链在里面。
温时予看了一眼,没碰。
上车后,厉臻没问她去哪,直接发动车子。
空调开得很低,冷风对着脸吹。
“你为什么来?”温时予先开口。
“有人闯殡仪馆,翻你抽屉,说明你手上的信息对他们很重要。”厉臻眼睛看着路,“你要是出事了,线索就断了。”
“所以你是为了线索。”
厉臻没回答。
过了两个路口,他说:“林未晞是我大学同学。”
温时予转头看他。
“认识十二年,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她失踪前一天给我打过电话,说有人跟踪她。我没当回事。”
车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第二天她就没了。”
温时予看着车窗外后退的路灯。
“你来殡仪馆找我,不全是因为匿名信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觉得我能帮你找到她。”
厉臻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。
“我不知道你能不能。但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唯一的线索。”
车子拐进一条窄巷,停在一栋老居民楼下。
“这是哪儿?”
“我家。”厉臻熄火,“你今晚别回去了。”
温时予的手放在门把手上,没动。
“你的地方被闯了,对方知道你是谁,知道你在哪工作,”厉臻解开安全带,侧过身看她,“你觉得回出租屋安全?”
温时予想了三秒。
“你信我了?”
“我不信超自然。”厉臻推开车门,“但我信证据。李国栋病房的监控调出来了,李成业在他爸死前十五分钟进房间,死前三十秒出来。护士说他出来的时候在笑。”
他下车,绕到后备箱拿项链证物袋。
“你告诉我他笑着出来的,”厉臻站在车尾,隔着车窗看她,“这件事监控录像对上了。”
温时予下车。
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,厉臻走在前面,脚步声一下一下把灯踩亮。
五楼,没有电梯。
他开门的时候,钥匙转了两圈才打开,门锁有点涩。
屋子里很干净。
灰色沙发,黑色茶几,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案卷。厨房的台面上没有碗碟,只有一桶没吃完的泡面。
“客房在左边,床单是干净的。”厉臻把项链放在茶几上,“明天早上我送你去殡仪馆。”
温时予站在客厅中间,没动。
“你不问问我,今晚还发现了什么?”
厉臻把泡面桶收进垃圾桶,转身看她。
“发现了什么?”
“冷藏柜被打开的那个位置,之前放的是李国栋。但李国栋已经火化了,”温时予说,“对方打开一个空的冷藏柜,只有一种可能——他不知道李国栋已经火化了。”
厉臻靠在厨房门框上。
“所以对方不是殡仪馆内部的人。”
“对。”温时予说,“他不知道流程。他以为遗体还在。”
“也不认识你,”厉臻补充,“如果他认识你,就知道你不可能把遗言写在笔记本上——你不会留那种把柄。”
温时予点了下头。
“所以对方是有一定信息,但信息不全的人。”厉臻走到沙发前坐下,拿起案卷,“从哪获得的信息?匿名信里的细节很准确,说明他接触过死者的遗言内容。但他不知道殡仪馆的运作流程。”
“两个可能,”温时予说,“要么他是从某个知道内情的人那里听说的,但那个人没告诉他全部。要么——”
“他本人接触过死者的遗言,但不是通过殡仪馆。”
两个人同时安静了。
温时予在沙发另一边坐下,中间隔着一个靠垫。
“你意思是,可能有另一个人,”厉臻慢慢说,“也能——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温时予打断他,“我不想往那个方向想。”
但她已经想了。
从收到那条短信开始,她就在想。
“你告诉过别人你的能力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用过这个能力帮别人破案?”
温时予犹豫了一下。
“有过几次。不是主动的。碰上了,听到了,就匿名举报。”
厉臻盯着她看。
“你每次听到死者遗言都会举报?”
“对。用一次性邮箱,发到你们警局的公共信箱。”
“哪几件?”
温时予报了三个案子的名字。一个交通事故逃逸,一个养老院老人摔倒,一个溺水。
厉臻在手机上查了几分钟,抬起头。
“这三件都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匿名举报的信息是破案关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厉臻把手机放下。
“你一个人做了这么多事,没人知道。”
“我不需要人知道。”
“那你需要什么?”
温时予看着茶几上的项链。
“我需要知道,是谁在盯着我。”
厉臻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项链。
“帮她找到林未晞,”他说,“我就帮你查那个人。”
“成交。”
没有握手。没有签字。
凌晨四点,两个人各自回房间。
温时予躺在客房的床上,床单有洗衣液的味道,不是香的,是那种工业洗衣液的化学气味。
她盯着天花板,睡不着。
手机亮了。
又一条短信。同一个号码。
“你不是唯一一个。”
温时予坐起来。
“你也不是第一个。”
“加入我们,或者消失。”
她盯着屏幕。
手指悬在键盘上方。
她没回。
客厅传来脚步声。
她走出去,厉臻站在阳台门口,手里拿着手机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城北派出所来电话,”他说,“殡仪馆的监控不是坏了,是被格式化了。有人进去删了最近七天的记录。”
温时予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。
“你刚才说,你的匿名举报是用公共信箱发的?”
“对。”
“局里的公共信箱上个月被内部调查过,有人试图入侵。”厉臻看着她,“对方不是普通人。他有技术手段。”
阳台的窗户开着一条缝,风吹进来,把案卷的纸页吹得翻动。
温时予低头看自己的手机。
屏幕还亮着。
那条短信的最后四个字是——
“或者消失。”
她抬起头,把手机递给厉臻。
“你先看这个。”
厉臻接过去,读完短信,脸上的表情没变。
但他的手指把手机边框捏白了。
“什么时候收到的?”
“刚才。在我进客房之后。”
厉臻把手机还给她,走进卧室,三十秒后出来,穿上了一件薄外套。
“去哪?”
“殡仪馆。”他拿起车钥匙,“对方能删监控,说明他进过你工作的地方,也能拿到你的手机号。你觉得他不知道你住在哪?”
温时予明白了。
“你觉得我的出租屋也被闯了?”
“去看一眼。”
下楼的时候,厉臻走在她后面。
楼梯很窄,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。
到二楼的时候,温时予突然停下。
厉臻差点撞上她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刚才说,你接到的匿名信里,写了我经手过的三起未破案件的细节,还有死者最后说了什么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三起案子,我用公共信箱举报过。如果对方入侵过警局信箱,他就能看到那些举报内容。”
厉臻的眼睛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很深。
“所以匿名信不是目的,”他说,“是警告。”
“警告谁?”
“警告你。”厉臻说,“他在告诉你——我知道你能干什么,我知道你干过什么。你以为你是匿名的,但你从来不是。”
温时予站在楼梯上,声控灯灭了。
黑暗里只有楼道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两条,投在台阶上。
“你怕吗?”厉臻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。
温时予想了想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我更想知道他是谁。”
声控灯又亮了。
她继续下楼。
电动车还停在楼下。
厉臻开车,温时予坐在副驾。凌晨四点半的街道空得能听见风声。
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,温时予先看到了那扇门。
单元门关着。
但她出门的时候明明没关。
“你在车里等。”
厉臻解开安全带,下车。他走的很慢,右手放在外套口袋里——温时予猜那里面是枪。
他推开门,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。
没有人。
他回头朝温时予招了招手。
她上楼,脚步很轻。
四楼。她的房门。
门关着。
但她记得自己走的时候,把门带上但没锁——因为锁坏了,只能从里面反锁。
现在门是锁着的。
从外面锁的。
厉臻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。
“万能钥匙?”
“警用。”
他插进去,转了半圈,锁弹开。
门推开。
屋里很暗。
厉臻先进去,手电筒的光扫了一圈。
没人。
他开了灯。
温时予站在门口,看着自己的房间。
抽屉被拉开了。衣柜门开着。床单被掀起来。
有人在她的床垫下面翻过。
书架上的书被抽出来,扔在地上。
冰箱门开着,里面有一盒没喝完的牛奶,已经撒了。
温时予走进厨房。
灶台上有一个杯子,杯底有一层水垢——谁喝了水,没洗。
她不喝自来水。
她只喝瓶装水。
“他在你家待了一段时间。”厉臻跟进来,看了一眼灶台,“喝了水,翻了东西,还帮你锁了门。”
温时予打开冰箱。
冷冻层里有一包速冻饺子,包装袋被撕开了,少了一半。
“还吃了我的饺子。”
厉臻看着她。
“你还能住吗?”
温时予环顾了一圈。
“不能。”
“跟我走。”厉臻转身出门,“明天我让人来取你的东西,你先住我那边。”
“你不是不信我吗?”
厉臻站在走廊里,声控灯又亮了。
“我不是信你,”他说,“我是信那个监控录像。李成业的笑,和你描述的一模一样。”
温时予关了灯,带上门。
门锁不上了——锁芯被万能钥匙转坏了。
她看了一眼门把手,转身下楼。
到一楼的时候,天边已经开始发白。
厉臻的车停在路边,发动机还响着。
温时予上车,拉好安全带。
“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林未晞失踪前,说有人跟踪她。她有没有描述过那个人?”
厉臻发动车子。
“她说那个人戴帽子,看不清脸。但她注意到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个人会突然自言自语。”厉臻挂了档,车子驶出巷口,“好像在跟什么人说话,但她身边没有人。”
车窗外,天光一点点亮起来。
温时予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居民楼。
“自言自语”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。
她想到了一种可能。
一种她最不想承认的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