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臻的车停在派出所门口的时候,天刚亮透。
温时予在副驾上睡着了大约四十分钟,醒来发现肩膀上披着一件夹克。厉臻的。她看了一眼驾驶座,他不在车里。
车窗上夹着一张纸条。
“我进去了,十五分钟回来。别锁门。”
温时予把夹克叠好放在座位上,下车。
派出所是老式的三层楼,外墙刷着蓝白漆,门口的台阶磨得发亮。她站在车边点了根烟,抽到一半的时候厉臻出来了。
身后跟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警察。
“就是她。”厉臻朝温时予抬了抬下巴。
中年警察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“温时予?城北殡仪馆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昨晚报警说有人闯进去了?”
“对。”
“监控我们看了,”中年警察搓了搓鼻子,“被格式化了,恢复不了。你最近得罪什么人了?”
温时予看了厉臻一眼。
厉臻没说话,但微微点了下头。
“我不知道,”温时予说,“可能跟李国栋的案子有关。”
中年警察的表情变了一下。他飞快地看了厉臻一眼。
“李国栋?那个首富?”
“他儿子李成业有问题,”厉臻接过话,“我正在查。殡仪馆被闯的事,并到我这边来。”
中年警察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厉队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。”
回程的路上,厉臻接了一个电话。
他听了几句,突然把车靠边停了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
温时予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什么,但她看见厉臻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。
“什么时候?”
对方又说了几句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挂了电话,没发动车子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李成业自首了。”
温时予愣了一下。
“他自首?自首什么?”
“说他偷了红盒子。”厉臻转过头看她,“他说盒子是他从墓地里挖出来的,跟任何人都没关系。他一个人做的。”
沉默。
“不可能。”温时予说。
“我知道不可能。”厉臻重新发动车子,“墓地被盗那天晚上,他在朋友家打牌,八个人作证。挖一个墓地至少要两三个小时,他根本没有作案时间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自首?”
“他在顶罪。”厉臻踩下油门,“有人在替他顶罪,或者他在替别人顶罪。”
车子拐上主路。
温时予脑子里在快速过信息。
李成业用红盒子吓死了他爸。红盒子被埋进墓地。红盒子被盗。现在李成业自首说是他偷的。
“红盒子里到底是什么?”温时予问。
“李成业不肯说。”厉臻说,“他只说盒子里是他妈的东西,他要拿回来。别的什么都不交代。”
“我要见他。”
厉臻没说话。
“你带我去见他,”温时予说,“我碰他一下,就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话。”
“你在看守所碰嫌疑人?你知道这叫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
厉臻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。
“我安排。”
车开回厉臻家楼下的时候,温时予的手机响了。
陌生号码。不是之前发短信的那个。
她接起来。
“温时予?”
男声,年轻的,带着点紧张的沙哑。
“你是?”
“我叫周砚白。”对方深吸了一口气,“我妹妹叫周晚棠。她三天前死了。警察说是自杀。”
温时予握着手机没动。
“我看见你在新闻上了,”周砚白的声音在发抖,“有人说你能听见死人说话。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,但我妹妹死之前给我发了一条语音。她说‘哥,如果我说我不是自杀,你会信吗?’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然后她就没了。”
温时予闭上眼睛。
“你来殡仪馆找我。”她说,“下午两点。别跟任何人说。”
挂了电话。
厉臻靠在车门上看着她。
“新案子?”
“一个女孩死了,哥哥觉得不是自杀。”
“你想接?”
温时予看着他。
“我需要接触活人的机会。”她说,“我帮他们,他们帮我。越多的人知道我能做到什么,那个盯着我的人就越难藏。”
厉臻看了她几秒。
“下午两点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温时予没拒绝。
下午一点五十,温时予到殡仪馆的时候,赵姐正在门口扫地。
看见她,赵姐把扫把一撂,走过来。
“你没事吧?昨晚吓死我了。那个刑警后来找你了?”
“找了。没事。”
赵姐压低声音:“他是不是怀疑你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们俩——”
“赵姐。”温时予打断她,“下午有人来找我,男的,二十出头。让他直接进防腐室。”
赵姐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。
“行。”
下午两点整,周砚白准时到了。
他比温时予想象的要年轻,看起来刚大学毕业的样子,穿着黑色卫衣,眼睛底下是青黑色的,嘴唇干裂起皮。
厉臻站在防腐室门口,没让开。
“身份证。”
周砚白愣了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。
厉臻看了一眼,还给他。
周砚白走进防腐室,看见温时予站在工具台前,正在整理手套。
“你是温时予?”
“是。”
“我妹妹的遗体在城东殡仪馆,”周砚白说,“你能不能——”
“先说你妹妹的事。”
周砚白咽了口唾沫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出一条语音,按下播放。
女人的声音,很轻,像怕被人听见。
“哥,如果我说我不是自杀,你会信吗?”
温时予听完,没说话。
“这是她死前两分钟发的。”周砚白说,“我收到的时候她已经跳了。我才回了一条,没发出去。”
温时予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妹妹最后在哪?”
“城东万象城,天台。”
“她一个人上去的?”
“监控拍到她一个人上电梯。”周砚白咬着嘴唇,“但是那条语音,她不会无缘无故说那种话。”
温时予看向厉臻。
厉臻靠在门框上,双臂交叉。
“城东万象城的案子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死者周晚棠,二十四岁,化妆品销售。从商场七楼天台坠落,排除他杀,监控无异常。已结案。”
“那我妹说的话呢?”周砚白急了,“她说了她不是自杀!”
“一句话不能当证据。”厉臻的语气很平,但不是冷。
“我接触遗体。”温时予说。
周砚白一愣。
“你妹妹在城东殡仪馆。我需要见到她。”
“现在就去?”
“现在。”
厉臻开车。
城东殡仪馆在城市的另一头,开车四十分钟。周砚白坐在后座,全程没说话,手指一直在搓卫衣的袖口。
温时予从副驾的后视镜里看着他。
她见过太多家属。哭的,不哭的,歇斯底里的,麻木得像木头的。周砚白属于第三种。不是不疼,是疼得太深,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反应。
“你妹妹做什么工作的?”她问。
“化妆品销售。”周砚白的声音干涩,“在万象城一楼,那个韩国牌子。她做了一年多,业绩一直很好。上个月还拿了销售冠军。”
“她最近有什么异常吗?”
周砚白想了想。
“她瘦了很多。我上个月见她的时候,她说在减肥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但她本来就不胖。一百斤出头。减什么减。”
温时予在脑子里记下这个信息。
“她有没有提过同事?或者什么人让她不舒服?”
“没有。”周砚白摇头,“她从来不在家里说工作的事。我问过,她说‘都挺好的’。”
“都挺好的”是标准回答。温时予听过太多次。一个人说“都挺好的”的时候,往往什么都不好。
城东殡仪馆比城北的大,冷气也更足。
周砚白提前打了电话,手续办得很快。负责周晚棠遗体的入殓师姓孙,四十多岁,看起来和赵姐差不多,精干,话少。
“你是同行?”孙姐看着温时予。
“城北的。姓温。”
孙姐点了点头,没多问。这个行业的人都不多问。
“我带你去。”
防腐室在走廊尽头。
孙姐推开门,冷气扑面而来。不锈钢台面上躺着一个人,盖着白布。
周砚白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“我在外面等。”他说。
门关上。
温时予戴上手套,走向台面。
孙姐掀开白布,露出周晚棠的脸。
二十四岁。年轻。脸上没有明显的外伤——高处坠落,内脏损伤,面部保存相对完整。
温时予看着这张脸,心里突然揪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这张脸有多可怕。恰恰相反,周晚棠的表情很安详,嘴角甚至微微上翘,像睡着了在做美梦。
但自杀的人不该是这样的表情。
温时予摘了左手手套。
“我需要你回避一下。”她对孙姐说。
孙姐看了她一眼,没问为什么,出去了。
防腐室里只剩温时予一个人。
冷气机嗡嗡响。
她伸出左手,指尖贴上周晚棠的锁骨。
画面涌进来。
天台。风很大。
周晚棠站在栏杆边上,手里握着手机。屏幕亮着,显示的是微信对话框——备注“哥”,最后一条消息是周砚白发来的“?”。
她没回。
她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。
然后她转过身。
身后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一个人。
温时予看不清那个人的脸。不是因为她离得远,而是因为周晚棠死前最后一刻的视力在模糊——她的视网膜已经开始脱落。
但她听到了声音。
男人的声音。年轻,平静,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暖。
“跳吧。跳下去就解脱了。”
周晚棠的手松开了栏杆。
画面断了。
温时予收回手,站在台前,大口喘气。
不是自杀。
是被教唆自杀。
那个声音,那种语气——不是推她下去的,是说动她自己跳下去的。
温时予重新戴好手套,拉开门。
周砚白靠在走廊墙上,看见她出来,立刻站直了。
“怎么样?”
温时予看着他。
“你妹妹不是自杀。”
周砚白的脸白了一度。
“有人在天台上。她死的时候,旁边站着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她没看清。”温时予说,“但她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。男的,年轻的。”
周砚白靠在墙上,慢慢滑下去,蹲在地上。
他捂住脸,肩膀在抖。
没有声音。他在无声地哭。
厉臻走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温时予看着他,“不是推搡,不是强迫。那个人说服了她自己跳下去。”
厉臻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不信。是一种“如果这是真的,案子就麻烦了”的表情。
“教唆自杀,”他说,“取证难度极大。没有物理证据,只有死者生前的陈述。而死者已经——”
他说到一半,停下来。
因为他想到了温时予。
温时予就是死者的“生前陈述”。
“我需要查一个人。”温时予说。
“谁?”
“周晚棠的同事。她死之前瘦了很多,但她没在减肥。”温时予看向蹲在地上的周砚白,“你妹妹的工牌还在吗?”
周砚白抬起头,眼睛通红。
“在。她的东西都在家里。”
“带我去。”
厉臻开车。
周砚白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,两居室,他和他妹妹合租的。
客厅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沙发上有两个抱枕,茶几上放着一个马克杯,杯壁上印着“全世界最棒的姐姐”。
周砚白把温时予带进周晚棠的房间。
粉色的床单,床头柜上摆着几本时尚杂志,衣柜门半开,里面挂着一排衣服。化妆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瓶瓶罐罐。
温时予拿起工牌。
周晚棠的照片,圆脸,笑得很好看。公司名称是“艾梵化妆品有限公司”,职位“美容顾问”。
“她工位在哪?”温时予问。
“万象城一楼,那个韩国牌子。”周砚白说,“你去看也看不出什么,她同事都——”
“我不是去看。”温时予说,“我需要碰一样东西。她在工位上长期用的东西。鼠标,键盘,或者镜子。”
周砚白没听懂,但他没问。
“我带你去。”
厉臻拦住他。
“你不能去。你现在去商场,碰到她同事,情绪控制不住。”他看着温时予,“我陪她去。”
万象城。
下午四点,商场里的人不多。
一楼化妆品区灯光打得像白昼,每个柜台前都站着穿制服的导购,妆容精致,笑容标准。
周晚棠的柜台在扶梯旁边,那个韩国牌子,主打气垫和唇釉。
温时予走过去的时候,柜台上站着一个女孩,二十出头,胸牌上写着“沈露”。
“你好,欢迎了解——”
沈露看到温时予的脸,笑容僵了一下。
她认出了温时予。新闻上那个被警方传唤的入殓师。
“我不是来买东西的。”温时予说,“我想看看周晚棠的工位。”
沈露的表情变了。
“你是她——”
“帮她哥哥来的。”
沈露犹豫了一下,朝柜台后面努了努嘴。
“她的东西都在下面抽屉里。还没收走。”
温时予绕进柜台后面,蹲下来,拉开抽屉。
里面有一个化妆包,一个笔记本,一支护手霜,一个鼠标。
她拿起鼠标。
罗技的,白色的,底部磨得发亮。
她摘了手套,指尖贴上鼠标的底面。
沈露站在旁边,好奇地看着她。
“你在干嘛?”
温时予没回答。
画面涌进来。
一个女人的手。指甲做了美甲,亮红色。
这只手在敲键盘。
画面是从鼠标的角度看到的——鼠标平放在桌面上,能看见键盘和屏幕的一角。
屏幕上是一张表格,标题栏写着“4月销售业绩”。
有一行被标红了。
“周晚棠”。
后面跟着的数字比所有人都高。
一只男人的手伸过来,拍了拍女人的肩膀。
“干得不错。”
声音年轻,温暖,像夸奖。
手收回去了。
画面断了。
温时予睁开眼睛。
“你们这儿的店长是谁?”
沈露一愣。“林店长。林远舟。”
“他在吗?”
沈露往柜台右边看了一眼。
温时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一个男人站在三十米外的柜台,正跟一个顾客说话。二十七八岁,白衬衫,黑西裤,发型打理得很精致。笑起来的时候,嘴角的弧度刚刚好。
温时予盯着那张笑脸。
这个声音。
她刚刚在周晚棠的遗言里听到过。
“跳吧。跳下去就解脱了。”
一模一样。
温时予站起来,把鼠标放回抽屉。
厉臻站在她身后。
“是他?”
“是他。”
温时予看着三十米外的林远舟。
他正在笑,对顾客,对同事,对这个世界。温柔得像春天。
“周晚棠死的时候,他在天台上。”温时予的声音很轻,“他让她跳下去的。”
沈露听见了,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你胡说什么?”
林远舟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,朝他们看过来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沈露身上,然后移到温时予,最后停在厉臻脸上。
他认出了厉臻——那个眼神,是知道自己被盯上的人才有的。
但他没慌。
他笑着朝这边走过来。
“沈露,有客人?”
声音和气,自然。
厉臻往前站了半步,把温时予挡在身后。
“林远舟?”
“是我。您是?”
“厉臻。市局刑侦大队。”
林远舟的笑容没变,但温时予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微微动了一下——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什么信号。
“警察?有什么事吗?”
“周晚棠的案子,有几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林远舟歪了一下头,表情像在回忆。
“周晚棠……哦,小周。太可惜了。她是我们这儿最好的销售。”
“她死之前,你在哪?”
“我在店里。”林远舟笑了一下,“监控可以证明。”
“她坠楼的时间是晚上九点二十三分,”厉臻说,“商场九点关门。你九点零二分打卡下班,打卡记录我们查过了。”
林远舟的笑容没变,但没了温度。
“九点零二分打卡,不代表我九点零二分就离开了商场。”
“你去哪了?”
“洗手间。然后去停车场。”林远舟看着厉臻,“厉警官,商场里到处都是监控,你可以查。”
厉臻没说话。
温时予从他的肩膀后面看着林远舟。
林远舟的目光移过来,落在她脸上。
他笑了。
不是对顾客的那种笑,是对猎物。
“这位是?”
“温时予。”
“啊,”林远舟点了点头,“新闻上的那个入殓师。”
他伸出手。
“你好。”
温时予看着那只手。
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没有美甲。
她没握。
“周晚棠死之前,你跟她说了什么?”
林远舟收回手,表情没有任何不适。
“我最后一次跟她说话,是下班前。我说‘早点休息’。”
他看了一眼手表。
“厉警官,如果没有别的事,我还要开会。”
厉臻没拦他。
林远舟转身走了,步伐不急不慢,白衬衫的下摆在空调风里轻轻摆动。
温时予看着他走远的背影。
“他的心跳没变过。”她说。
厉臻看了她一眼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他杀了人,”温时予说,“他的心跳没快过一拍。”
她见过这种人。
不是不怕。是根本不在乎。
厉臻沉默了几秒,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。
“喂,帮我调万象城九月二十三日晚上九点到九点半的所有监控,重点是七楼天台入口和一楼的各个出口。还有,查一个人——林远舟,万象城一楼化妆品区店长。看他名下有没有其他关联案件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着温时予。
“他说的对,监控会证明他不在天台。”
“监控拍不到天台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你不能证明他在天台,我也不能。”温时予看着林远舟消失的方向,“但我听到他在天台。那算证据吗?”
厉臻没回答。
温时予替他回答了。
“不算。”
沈露站在柜台后面,脸色还是白的。
她拉了拉温时予的袖子。
“你刚才说的是真的?”
温时予看着她。
“周晚棠死之前,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?”
沈露咬着嘴唇,犹豫了很久。
“她说……”沈露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林店长对她特别好。好到她觉得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不对劲?”
“就是……”沈露绞着手指,“他给她带早餐,帮她调班,替她挡了两次顾客投诉。别人都说林店长偏心她。”
“她怎么说的?”
沈露的眼眶红了。
“她说‘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。但他不会平白无故对我好。’”
她吸了吸鼻子。
“当天晚上她就……”
温时予把手套摘下来,放进包里。
“你刚才说的这些话,如果有一天需要你作证,你愿意吗?”
沈露看着她,慢慢地点了点头。
温时予走出柜台。
厉臻跟在后面。
两个人穿过一楼大厅,走向停车场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温时予的手机震了。
短信。
同一个号码。
“你在查周晚棠?”
“你真是不怕死。”
“但你找对人了。林远舟——他不是第一次。”
下面附了一个地址。
万象城B2层,员工通道尽头的储物间。
“警察马上就会查到的东西,我先给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温时予把手机递给厉臻。
厉臻看完,脸色沉下来。
“这人在盯着你的一举一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去吗?”
温时予看着那个地址。
B2层,员工通道尽头。
“去。”
“我走前面。”
两个人走进商场地下层。
灯光逐渐变暗,从一楼的亮白变成地下二层的暖黄。空调管道的轰鸣声盖过了脚步声。
员工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,门上贴着“储物间”的标签。
厉臻推开门。
里面很小,五六个平方,堆着清洁工具和几箱矿泉水。
墙角放着一个纸箱。
箱子上贴着一张便签纸。
“给警察。”
厉臻蹲下来,翻开纸箱。
里面是几份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。
周晚棠和一个备注“林店长”的对话框。
最后几天的内容。
林店长:“你今天状态不太好,要不要去天台透透气?我知道一个地方,很安静。”
周晚棠:“谢谢店长,我没事。”
林店长:“不用一个人扛着。有时候想不开的事,换个高度就想开了。”
林店长:“七楼的天台,风景很好。”
最后一条。
周晚棠:“好。”
温时予看着这些字。
一个字一个字的。
每个字都是刀。
厉臻把纸箱合上。
“他留下文字记录,但他本人有不在场证明。这些聊天记录只能证明他提过天台,不能证明他在现场。”
温时予知道。
她知道这种案子有多难。
但她想起一件事。
林远舟的右手。
她刚才看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——食指和中指同时弯曲,像在敲击什么。
不是紧张。是习惯。
她蹲下来,把纸箱里的聊天记录翻到最后一张。
截图的时间戳。
九月二十三日,晚上八点五十五分。
林店长发完最后一条消息之后,周晚棠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三分钟后,她出现在七楼天台的监控里。一个人。
二十八分钟后,她跳下去了。
温时予站起来。
“他在天台。”
“证据?”
温时予指着聊天记录的时间戳。
“他的不在场证明是从九点零二分打卡开始的。但周晚棠收到最后一条消息是八点五十五分。从一楼到七楼,电梯需要一分半钟。”
“他可以不坐电梯。”
“走楼梯,三分钟。”温时予说,“八点五十八分,他到了天台。九点二十三分,周晚棠坠楼。九点零二分,有人在打卡机上刷了他的卡。”
厉臻的眼睛亮了。
“有人替他打卡。”
“对。”
厉臻拿出手机,拨了另一个号码。
“查林远舟九月二十三日的打卡记录,看打卡时间前后一分钟内,还有谁在同一台打卡机上刷了卡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“如果查到了呢?”温时予问。
“那他就多了一个罪名。”厉臻看着纸箱里的聊天记录,“教唆自杀,帮助毁灭证据,伪证。”
两个人走出储物间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空调管道在头顶嗡嗡响。
温时予的手机又震了。
不是短信。
是来电。
同一个虚拟号码。
她接起来。
“你动作很快。”那个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,分不清男女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以后你会知道的。”
“为什么帮我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因为林远舟这个人,我盯了很久了。”
“周晚棠不是第一个。”
“你也不是第一个发现他的人。”
“但你是第一个能把他钉死的人。”
“别死。”
电话挂了。
温时予握着手机,站在地下二层的走廊里。
头顶的灯管忽明忽暗地闪了一下。
厉臻看着她。
“他说什么?”
温时予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“他说周晚棠不是第一个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林远舟之前杀过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