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臻的车停在万象城地下车库B1层。
他没熄火,空调吹着冷风。温时予坐在副驾,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。
“林远舟打卡的时间是九点零二分,”厉臻拿着自己的手机,在看内部系统发来的资料,“打卡机在一楼员工通道入口。那个时间点前后五分钟,一共有七个人打卡。”
他念了七个名字。
温时予听到第五个的时候,打断了他。
“沈露?”
“对。沈露,九点零一分。”
温时予想起那个站在柜台后面的女孩。圆脸,说话声音很小,眼眶红红的。
“她跟周晚棠关系好吗?”
“问过她了,”厉臻说,“她说周晚棠是她师父,入职以来一直带着她。”
“她有没有可能替林远舟打卡?”
厉臻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为什么怀疑她?”
温时予想了想。
“不是怀疑。是排除法。”她说,“林远舟需要一个人替他打卡,制造他还在楼下的假象。这个人要能接触到他的工牌,要愿意替他做这件事,还要在事后不会出卖他。”
“沈露符合哪一条?”
“前两条。”温时予说,“她接触得到林远舟的工牌——店长和员工共用一个储物柜区域。她愿意替他做——林远舟是店长,有权势差。”
厉臻没说话。
“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出卖他。”温时予说,“所以这不是怀疑,是可能性。”
厉臻发动车子。
“去找她。”
沈露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合租房。
晚上八点,温时予和厉臻到的时候,她刚洗完澡,头发还是湿的。
门开了一条缝,防盗链挂着。沈露透过门缝看见温时予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?”
“问的商场人事。”厉臻亮出证件,“沈露,有几个问题想问你。方便开门吗?”
沈露犹豫了几秒,关上门,取下防盗链,重新打开。
客厅很小,一张折叠桌,两把椅子,电视柜上摆着一排化妆品。合租的另外两个人没回来。
沈露穿着家居服,抱着一杯热水坐在椅子上,手指在杯壁上不停地转。
“周晚棠的事,”厉臻坐在她对面,“我们查到一些新情况。”
沈露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情况?”
“她不是自杀。”
沈露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发出声音。
“有人在天台上,跟她说了话。”厉臻看着她的眼睛,“她跳下去之前,旁边站着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林远舟。”
沈露的水杯晃了一下,水洒出来,落在她手背上。她没擦。
“不可能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林店长九点就下班了。我亲眼看到他刷的卡。”
“你亲眼看到的?”温时予接话。
沈露点头。
“九点零二分,我在员工通道换衣服出来,正好看到他在打卡机上刷卡。”
“你看到的是他的脸,还是他的工牌?”
沈露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他的背影。他穿着白衬衫,背对着我。”
“你能确定那是林远舟本人吗?”
沈露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温时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——厉臻从商场监控截图的林远舟背影。白衬衫,黑西裤,发型。
“这是你看到的那个背影吗?”
沈露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。
“是。”
“九月二十三日晚上,你有没有碰过林远舟的工牌?”
沈露的呼吸变快了。
“我……”
“沈露,”厉臻的声音不重,但有压迫感,“打卡记录显示你在他之后一分钟刷卡。同一台机器。如果你碰过他的工牌,指纹会留在上面。”
沈露的脸彻底白了。
她握着杯子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他说……不会查到的。”
温时予和厉臻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沈露开始哭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、压抑的哭声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“那天晚上,他跟我说,他忘打卡了,让我帮他刷一下。”沈露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他说他在洗手间,赶不过来。我说不行,打卡不能代刷。他说就这一次,下不为例。我……”
她擦了把眼泪。
“他是店长。我不想得罪他。”
“你刷的是他的工牌,还是你的?”
“他的。”沈露说,“他把工牌放在员工通道的架子上,让我去拿。”
“然后你刷了他的卡,又刷了自己的?”
沈露点头。
“他跟我说,如果有人问,就说你只看到背影,不确定是不是他。”
厉臻站起来。
“你帮他做了伪证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沈露抬起头,眼睛通红。
“他跟我说不会出事的。他说只是小事。我不知道周晚棠的事跟这个有关系,我真的不知道——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气声。
“他会怎么对我?”
温时予看着她。
这个女孩跟周晚棠差不多大。入职一年多,周晚棠是她师父。她帮店长做了假,间接害死了师父。
她不是故意的。
但温时予不知道怎么安慰她。
“你愿意作证吗?”她问。
沈露低着头,肩膀一直在抖。
“作证的话,我会坐牢吗?”
厉臻没回答这个。
“沈露,”他说,“林远舟不只是让周晚棠跳楼。他之前可能还害过别人。”
沈露猛地抬起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跟他工作多久了?”
“一年。”
“这一年里,有没有其他同事出过事?”
沈露的嘴唇在抖。她好像在回忆什么,又想忘掉什么。
“有一个。”她说。
温时予前倾了身体。
“去年十二月,”沈露的声音很小,“有个女孩叫苏糖。干了三个月就离职了。走的时候特别突然,前一天还在上班,第二天就不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离职?”
“不知道。人事说她主动辞职。”沈露的手指绞在一起,“但她走之前那几天,状态特别差。眼圈黑的,手一直在抖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不说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后来我在洗手间看到她胳膊上全是淤青。”
“自己撞的?”厉臻问。
“不像。”沈露摇头,“像掐的。”
温时予和厉臻对视了一眼。
“苏糖的全名叫什么?有联系方式吗?”
沈露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微信号。
“这是她的。但她把我删了。周晚棠出事后我找过她,发现已经不是好友了。”
厉臻拍下了微信号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沈露想了想。
“林店长有个习惯。”她说,“他特别喜欢跟人去天台。”
“天台?”
“就是七楼那个。”沈露说,“新员工入职,他会带人去天台‘聊一聊’。说是欢迎仪式。很多人去过。”
“你去过吗?”
沈露点头。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沈露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恐惧,是那种“我当时没觉得不对劲但现在想起来后背发凉”的表情。
“他说……”她吞了口唾沫,“他说七楼看下去特别漂亮,问我怕不怕高。我说怕。他笑了,说怕高的人不会掉下去,不怕高的人才会。”
温时予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“他还说过什么?”
“他说,站得高不一定看得远,但跳下去一定很快。”沈露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。”
温时予靠在椅背上。
这不是玩笑。
这是测试。
林远舟在测试每个人的心理状态。谁会被这句话吓到,谁会觉得好笑,谁会若有所思。
他在筛选。
“苏糖离职前,有没有跟你说过林远舟对她做了什么特别的事?”
沈露咬着嘴唇想了很久。
“她说过一句话。”沈露说,“她说‘店长好像能看穿我在想什么。在他面前,我觉得自己是透明的。’”
温时予闭上眼睛。
她知道这种感觉。
被看穿。被分析。被操控。
像一只被关在玻璃器皿里的虫子。
从沈露家出来,温时予站在楼道里点了根烟。
厉臻站在她旁边,没催她。
“你信了?”温时予吐了口烟。
“沈露说的和监控能对上。”厉臻说,“她承认代打卡,这就破了林远舟的不在场证明。”
“但只能证明他不在打卡机前,”温时予说,“不能证明他在天台。”
“对。”
“苏糖的线索呢?”
“我让人查。”厉臻拿出手机,把微信号发给了同事。
温时予抽完烟,把烟头碾灭在楼道窗台上。
“送我回殡仪馆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周砚白还在等。”
回到城北殡仪馆的时候,快十点了。
周砚白坐在防腐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,手里握着一瓶没拧开的水。他看见温时予,站起来,膝盖差点撞到椅子。
“查到了吗?”
温时予看着他。
“林远舟的不在场证明有问题。有人替他打卡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我们需要找到一个人。叫苏糖。去年在你们店里干过,离职了。你认识吗?”
周砚白想了想。
“苏糖……好像听晚棠提过。说她干得挺好的,突然就不干了。”
“你妹妹怎么说的?”
周砚白皱起眉头回忆。
“她说苏糖走之前找她吃过一顿饭。回来以后晚棠心情不好,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事。”
他按了按太阳穴。
“对了。她说了一句话。她说‘糖糖跟我说,离店长远一点。’”
温时予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她说了‘离店长远一点’?”
“原话。”周砚白说,“我当时没在意。我以为就是同事之间的矛盾。”
温时予转身看向厉臻。
“苏糖知道什么。”
厉臻已经在拨电话了。
“喂,那个苏糖,查到了吗?”
电话那头说了几句。
厉臻的表情变了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又说了几句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“苏糖今年三月份自杀未遂。吞安眠药,被室友发现送医,救回来了。”
温时予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。
“她现在在哪?”
“出院以后搬走了,不在本市。具体位置还在查。”
温时予在防腐室里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她是被林远舟逼的。”她说,“和周晚棠一样。”
“可能。”厉臻说,“但苏糖还活着。她能作证。”
温时予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她会作证吗?”
厉臻没回答。
一个被逼到自杀的人,好不容易逃出那个环境,重新开始生活。她会愿意回来面对那个把她推下深渊的人吗?
温时予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。
“我要去找她。”
厉臻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她在哪?”
“周砚白说苏糖离职前找周晚棠吃过饭。她们的关系比普通同事近。周晚棠的手机里可能有苏糖的新联系方式。”
周砚白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他妹妹的手机。
“密码是她的生日。0106。”
温时予接过手机,翻开通讯录。
找到了。
“苏糖”,后面跟着一个手机号。
她把手机递给厉臻。
厉臻看了一眼,拨了过去。
嘟了四声。
没人接。
又打了一遍。
这次接了。
一个女人的声音,很轻,带着戒备。
“哪位?”
“苏糖?我是市局刑侦大队的厉臻。关于周晚棠的事,想跟你谈谈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温时予以为她挂了。
然后苏糖开口了。
声音变了。不是戒备,是恐惧。
“晚棠……她不是自杀,对不对?”
厉臻看了温时予一眼。
“对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、像是被捂住的呜咽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我知道他会找上她。”苏糖的声音在抖,“我走之前跟她说过,离店长远一点。她没听。”
“苏糖,你在哪?我们需要你。”
又是沉默。
“我不能回去。”苏糖说,“我好不容易……才正常的。”
温时予从厉臻手里拿过手机。
“苏糖,我是温时予。我不是警察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周晚棠走之前,我在她身边。”温时予的声音很平,“她最后说的不是‘我好害怕’。她说的是‘我不甘心’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“她不应该是这个结局。”温时予说,“你也不应该是。”
“你应该好好活着。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是因为你不该死。”
电话那头哭了很久。
然后苏糖说了一个地址。
厉臻连夜出发去找苏糖。
温时予没去。她说她需要留在殡仪馆,周晚棠的遗体明天火化,她要最后看一眼。
其实不是。
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。
防腐室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掀开白布,看着周晚棠的脸。
二十四岁。化妆品销售。有个爱她的哥哥。
她伸手,轻轻碰了碰周晚棠的指尖。
没有画面。没有声音。遗言只能听一次。
但温时予还是碰了。
“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。”她轻声说。
周晚棠不会回答。
但她说了。
凌晨一点,温时予的手机震了。
厉臻发来的消息。
“找到苏糖了。她在医院。”
温时予立刻拨过去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她接到我电话以后焦虑发作,室友送她去了急诊。”厉臻的声音很沉,“她现在在留观室,医生说不能受刺激。”
温时予闭上眼睛。
“她愿意见我吗?”
“她说可以。”厉臻顿了一下,“但她不想见警察。她说看到制服会害怕。”
温时予明白了。
林远舟对苏糖做的事,让她这辈子看到穿制服的人都会抖。
“我来。”
凌晨三点,温时予到了医院。
厉臻在急诊门口等她。他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,没穿警服。
“她在三楼,留观室第三床。”他说,“医生说二十分钟。”
温时予点头。
留观室的灯是白色的,刺眼。三张床,苏糖在最里面。
她比温时予想象的要瘦。瘦到锁骨凸出来,胳膊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。头发很长,散在枕头上,黑眼圈从眼睑一直晕到颧骨。
她听见脚步声,转过头来。
眼睛是肿的。
“你是温时予?”
“是。”
苏糖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。
“晚棠……她死的时候,你在?”
温时予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嗯。”
“她说了什么?”
温时予看着苏糖的眼睛。
“她说‘我不甘心’。”
苏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流进耳朵里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。
温时予等她哭完。
“苏糖,林远舟对你做了什么?”
苏糖闭上眼睛。
睫毛在抖。
“他一开始对我很好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每天早上带咖啡,帮我调班,夸我漂亮。”
“我以为他喜欢我。”
“后来他开始说我胖。说我穿衣服不好看。说我业绩差是能力问题。”
“我开始减肥。一天只吃一顿。瘦了十五斤。”
“他跟我说,你最近好像不太开心。要不要去天台透透气?七楼很安静。”
温时予的手握紧了膝盖。
“你去了?”
“去了。”苏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,“他跟我说了很多话。说他懂我。说他觉得我和别人不一样。说他能看到我的痛苦。”
“然后他说,有时候活着比死了难。”
温时予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苏糖转过头看她。
“我说,我有时候也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。”
“他笑了。”
“他说,那你要不要试试?七楼不高,但够了。”
留观室里很安静。心电监护的声音在响,滴,滴,滴。
“我想跳的。”苏糖说。
“但我怕高。”
“我站在栏杆边上往下看,腿软了。我蹲下来哭。”
“他站在我身后,说没关系,下次再来。”
“下次再来。”温时予重复这四个字。
“对。”苏糖的眼泪又流下来,“他说下次再来。就像约我喝咖啡一样。他说下次再来。”
温时予握着她的手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辞职了。”苏糖说,“我跟他提离职的时候,他看着我笑。他说‘苏糖,你不会说出去的,对吧?’”
“我说不会。”
“他说‘你是个聪明人’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“我开始做噩梦。梦到七楼。梦到他站在我身后。梦到我跳下去了。”
“我吃了安眠药。不是想死。是想睡个好觉。”
“但是我吃多了。”
温时予紧紧握着她的手。
“我知道,”她说,“我知道你不是想死。”
苏糖睁开眼睛。
“你要抓他吗?”
“要。”
“需要我作证吗?”
温时予看着她。
“你会吗?”
苏糖沉默了很久。
留观室的白炽灯嗡嗡响。
“我会。”她说。
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我要看着他进监狱。”苏糖说,“我要他亲眼看我活着。”
温时予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从医院出来,天快亮了。
温时予站在医院门口,点了今天不知道第几根烟。
厉臻从急诊大厅走出来,站到她旁边。
“她答应作证?”
“答应。”
“她状态能上庭吗?”
“能。”温时予吐了口烟,“她说要看着林远舟进监狱。”
厉臻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露答应作证。苏糖答应作证。代打卡的证据有了,聊天记录有了,两个幸存者证人有了。”他看着她,“就差一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林远舟留在天台的物证。哪怕一根头发,一个指纹。”
温时予把烟掐了。
“我来想办法。”
“你想怎么——”
话没说完,温时予的手机震了。
又是那个号码。
一条消息,附带两张照片。
“天台,东南角栏杆,第三根立柱内侧。表面有胶带痕迹,胶带已被取走。但胶带下面的东西,他没擦干净。”
第一张照片:天台的栏杆,第三根立柱内侧,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。
第二张照片:同一个位置,微距拍摄。暗红色痕迹放大后,隐约可见一枚指纹的弧线。
温时予把手机递给厉臻。
厉臻看了三秒,转身就往停车场跑。
“你在这等我!”
车尾灯消失在路口。
温时予站在医院门口,手机屏幕还亮着。
她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很久。
对方回了。
“一个欠了死人债的人。”
“继续查。林远舟不止三个。”
温时予盯着屏幕。
不止三个。
她抬起头,天边已经泛白了。
新的一天。
她不知道林远舟害了多少人。
但她知道,今天,他会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害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