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三带着十五个人到工地门口的时候,天刚擦黑。
十五根钢管拖在地上,火星子混着砂石地里的灰尘往上窜。领头的是个光头,脖子上有条疤,从耳根爬到锁骨,像条蜈蚣。他走到挖掘机前面站定,仰头喊:“荣城的是吧?这片儿归我管。”
周荣从板房里走出来,身后跟着朗博文和六个工人。
胡建仁原本在项目部核对钢筋进场单,听见外头动静不对,把计算器往口袋里一塞,跟了出去。他站在板房门口的阴影里,先看见了周荣的背影。一米九的个子,肩膀绷得死紧,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在抖。
胡建仁知道那个抖意味着什么。躁郁症的前兆。
“什么他妈的保护费。”周荣的声音压得低,像砂纸磨过水泥地,“老子盖房子,用不着你保护。”
刘三笑了,露出半截黄牙:“周总,规矩。三江口每个工地都交,你搞特殊?”
“我不守别人的规矩。”
刘三脸上的笑收了起来。他往前走了半步,身后的十五个人齐刷刷把钢管往上抬了一寸。朗博文的手伸进后腰,握住了别在那里的扳手。
空气凝住了。工地上的吊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引擎熄火的余温让夜色变得更闷。
周荣的嘴角开始抽搐。左边脸颊,一下,两下。胡建数在数。第三下的时候,他知道不能再等了。
他从周荣身后走了出来。
不疾不徐,步子很稳,像从办公室去茶水间倒杯水那样自然。深色西装,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,金丝眼镜在工地临时照明灯下反了一下光。他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,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钢笔。
刘三愣了一下。他身后的十五个人也愣了一下。
胡建仁走到周荣身侧,没挡在他前面,错开半步,刚好能让周荣看见他的侧脸。他先推了一下眼镜,然后翻开文件夹,纸张翻动的声音在死寂里格外清晰。
“刘三,是吧。”胡建仁的声音不大,带着笑,像在银行柜台前跟客户经理打招呼,“我叫胡建仁,荣城的。耽误你两分钟,给你算笔账。”
刘三皱眉:“算什么账?”
“工伤赔偿。”
胡建仁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抖了一下,让它展平。临时照明灯的光正好打在上面,黑色的打印字密密麻麻。
“根据现行劳动法及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,咱们一条一条来。”他的手指点在纸面上,“第一,死亡赔偿金。三江口上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一万五千二百元,乘以二十年,三十万零四千。这是死一个人的价。”
刘三想说话,胡建仁没给他机会。
“第二,丧葬费。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乘以六个月,七千八。第三,被扶养人生活费。假设死者有个六十岁的妈,农村户口,抚养年限按十五年算,每年三千六,五万四。第四,精神损害抚慰金,法院一般判两万到五万,咱们取中间值,三万五。”
他抬起眼,透过镜片看着刘三,嘴角还挂着笑。
“加起来,四十七万一千七。这是死一个人的成本。”
工地上一片安静。钢管拖在地上的声音没了。
胡建仁翻了一页:“但今晚不是死一个人的事。你带了十五个人,十五根钢管。咱们往少了算,五根钢管下去,人没了。五个四十七万一千七,两百三十五万八千五。”
他顿了顿,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来。
“这只是民事赔偿。刑事部分,故意伤害致人死亡,主犯十五年起步,从犯三到十年。你脖子上的疤够多了,不介意再去里面添几道吧?”
刘三的脸色变了。他身后有人把钢管往下放了放。
“我查过了,”胡建仁的声音依然温和,像在读天气预报,“你去年刚从里面出来,故意伤害,判了两年。缓刑期没过吧?再进去,就不是两年的事了。”
周荣侧头看了胡建仁一眼。灯光下,胡建仁的侧脸很平静,嘴角的弧度都没变。但周荣看见了他左边嘴角微微上扬的一个细微动作。有颗虎牙,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刘三往后退了半步,钢管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响。
“你他妈的——”
“我高考数学满分。”胡建仁打断他,笑意更深了,“数字不会骗人。”
刘三骂了一句脏话。他身后的十五个人面面相觑,有人已经开始往暗处挪脚。
“周总,”刘三咬着牙,“你有种。”
“我一直很有种。”周荣说,声音里的暴躁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,“滚。”
刘三又骂了几句,带着人走了。钢管拖在地上的声音渐渐远,混着骂娘的话,最后消失在工地围墙外面。
朗博文把扳手从后腰抽出来,在手里掂了掂,又别了回去。他看胡建仁的眼神变了。
周荣转过身,盯着胡建仁看了很久。胡建仁正低头把那张测算表折好,塞回文件夹,动作一丝不苟,像在整理一份普通的报销单。
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周荣问。
“上周。砂石供应商那边有人传话,说刘三要过来。”胡建仁把钢笔插回口袋,“闲着没事,算了算。”
“闲着没事。”周荣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,“什么他妈的闲着没事。”
心里低估了一声,这家伙怎么比他还装。
回城的车上,周荣开,胡建仁坐副驾。朗博文和陆一波坐在后座,一路上没人说话。陆一波几次从后视镜里看胡建仁,欲言又止。
开到半路,周荣忽然开口:“建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万一他们不听呢?”
“听了。”
“我是说万一。”周荣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“万一他们不跟你讲道理呢。”
胡建仁看着车窗外面。三江口的夜景从窗玻璃上滑过去,路灯的光在他镜片上一闪而过。
他转过头,看着周荣。
“讲不了道理的时候,”他说,声音很轻,嘴角还弯着,“我有别的办法。”
周荣从后视镜里对上他的眼睛。
那一刻,胡建仁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周荣的后脖颈凉了一下。不是暴躁,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像冰面下面的水,看不见流动,但你知道那底下很深,深得能淹死人。
周荣没再说话,转过头继续开车。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一些。
后座上,朗博文凑到陆一波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那个新来的胡建仁,有点东西。”
陆一波看了胡建仁的背影一眼,点了点头。
车继续往城里开,三江口的灯火在车窗外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。胡建仁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药盒,打开,数了数里面的药片,又合上。
“荣哥,”他说,“到家记得吃药。今天晚了,温水我提前烧好放保温杯里。”
周荣”嗯”了一声。
“还有,”胡建仁顿了顿,“下次别嘴角抽。对身体不好。”
周荣愣了一下,然后从后视镜里看见胡建仁嘴角弯起来的弧度。那两颗虎牙在车厢昏黄的顶灯下若隐若现。
“你管得挺宽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车窗外的三江口一闪而过,高楼和工地的轮廓在夜色里交叠。周荣忽然觉得,这个秘书站在他身边的时候,他不用想后面的事。
胡建仁早就帮他想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