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荣盯着那扇门。
门把手往右回了半圈,停住。没有撞击门框的响动。外头的脚步声轻得像猫。
胡建仁刚才出去时就是这样。手指握住金属把手,压回去,门缝慢慢合拢,咔哒一声嵌进锁槽。
周荣点了根烟。他手下那帮人,出门都是摔门。朗博文嗓门大,朗博图闷葫芦,陆一波最好脾气,关门也咣当一声。没人注意过门会不会撞出动静。
这个人有点不一样。
烟抽到半截,外头传来重重的脚步声,朗博文没敲门就进来了,脸色不好看。
“荣哥,那小子什么来头?”
周荣把烟头摁进烟灰缸:“谁?”
“就那个戴眼镜的。姓胡的。”朗博文一屁股坐沙发上,翘着二郎腿,“早上我让财务老郑给他报个账,他翻了半天,说发票少开了三万六,让老郑去税务局补。老郑脸都绿了。”
周荣嘴角动了一下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他管得太宽了吧?”朗博文往前凑,声音压低,“荣哥,这公司是你的还是他的?入职第一天就指手画脚,以后还得了?”
周荣看了朗博文三秒。
“他管得对。”
朗博文愣住:“啥?”
“发票少开三万六,税务查出来,罚款你替公司交?”周荣把烟灰缸往桌角一推,瓷底在玻璃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,“胡建仁是在给我省钱。你有意见,先学会看报表。”
朗博文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周荣挥挥手:“出去。把门带上。”
朗博文站起来,走出去。门又是咣当一声。
周荣皱了皱眉。
三天后,胡建仁敲门进来,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。深灰色夹克,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,领子勒得一丝不苟。
“周总,”他把文件夹放到桌上,“过去两年的财务报表,我重新核了一遍。”
周荣翻开。每一页都用红笔标了小字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学生描红。
“这几笔款子,”胡建仁推了推眼镜,金丝边闪了一下,“挂在应收账上三年了,实际上对方早就付了。回单夹在另一份合同的附件里,财务没对上,一直挂着。”
周荣盯着那些红字:“多少钱?”
“四十三万七千六百块。我今天上午去对方公司,把回单拿回来了。”
周荣抬起头。
胡建仁站在桌前,双手自然垂在身侧,表情淡得像在汇报天气。三天时间,从一堆烂账里刨出四十多万,说得跟今天食堂买菜花了二十八块一样平常。
“你干了三天的活,”周荣说,“追回来四十多万。”
“数字本身会说话。”胡建仁微微低头。
周荣把文件夹合上,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。他忽然有点想笑。这个人,一米七的个子,站在他的办公桌前,说话轻声细语,追起钱来比黑社会还狠。
下午砂石供应商老马来谈价格。朗博文也在,翘着二郎腿,嘴角挂着笑,一副看热闹的表情。
老马报了一百二一吨,说是全市最低价。
“周总,咱们合作多少年了,我老马的价你还不放心?”
周荣刚要开口,胡建仁从包里拿出几张纸,放到桌上。
“马总,”他声音温和,像在课堂上提问,“我做了一点功课。这是三江口、临海市、湖州三市五家供应商的报价单。您报的一百二,比临海市最高价还高十八块。”
老马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胡建仁继续,语调没一点起伏:“湖州那边的砂石,含泥量百分之二,运到三江口,落地价九十二。您的含泥量百分之五,运输距离比湖州近四十公里,油耗少十二块。”
他推了推眼镜:“一百二,不合理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十秒。
老马清了清嗓子,额头开始出汗:“这个……最近原材料涨价……”
“涨了百分之七,”胡建仁说,“不是百分之三十。”
老马看向周荣。周荣靠在椅背上,没说话,嘴角弯着。
“那……那您说多少合适?”
“九十二。”胡建仁把计算器推过去,“跟湖州一样。签一年,月结。按月用量一千吨算,您原来的报价,我们一年多付三百三十八万四。这笔钱,”他顿了顿,露出一丝笑,“够我请三个财务了。”
朗博文在旁边,嘴慢慢张开了。
老马最后签了九十二。
签完合同,朗博文凑过来,看了胡建仁一眼,又看一眼,喉咙里咕噜一声:“仁……仁哥。”
胡建仁转头看他,嘴角露出两颗虎牙,笑了笑:“叫建仁就行。”
“不不不,”朗博文搓着手,腰不知不觉弯下去半寸,“仁哥。以后供应链这块,还得仁哥多指点。”
周荣在旁边看着,没忍住,笑出声来。朗博文这小子,上午还在他面前告状,下午就改口叫哥了。胡建仁倒没什么反应,把报价单整整齐齐收进文件夹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周荣站起身,拍了拍胡建仁的肩膀。
“他点头就是我点头。”周荣扫了朗博文一眼,“以后仁哥说的话,跟我说的一个样。”
朗博文连连点头。
晚上,周荣把胡建仁单独叫到办公室。
桌上摆着七份合同,都是明天要签的。周荣一份一份拿起来,又放下。他看着胡建仁的眼睛,一字一句:
“以后我的合同,你先看。你说能签,我再签。”
胡建仁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,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周荣等着。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走了三格。
胡建仁低下头,很轻地叫了一声:
“荣哥。”
周荣愣了一下。
这声”荣哥”和白天那声”周总”不一样。尾音轻,带着点试探,像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水面。周荣觉得耳朵有点痒,他摸了摸后脑勺,半天才说:
“……听着顺耳。”
胡建仁嘴角弯了弯,两颗虎牙露出来。他推了推眼镜,把桌上的合同抱起来。
“那我先拿回去看。明天早上七点半,我把审完的送过来。”
“嗯。”
胡建仁转身走到门口,手握住门把手,金属压回去,门缝慢慢合拢。
咔哒。
周荣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窗外是三江口的夜色。他点了根烟,没抽,夹在指间,看着烟头慢慢烧出一截灰。
那声”荣哥”还在脑子里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