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建仁爬了六层楼。
荣城地产的办公室藏在老城区一栋写字楼的顶层,没有电梯。楼梯间的灯泡昏黄,第三步台阶缺了个角,他差点绊了一下。爬到第五层的时候,他停下来,把西装扣子系好,才继续往上走。
推开门,十来个人挤在一个大开间里。墙皮有些发黄,角落堆着建筑材料的样品。几张旧办公桌拼在一起,电话铃声、键盘敲击声、有人扯着嗓子喊”那份报价单放哪儿了”,混成一片。
“新来的?”
一个瘦高个儿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。长脸,眼睛很窄,看人的时候不像在看人,像在估价钱。胡建仁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,敲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胡建仁。”
“朗博文。”瘦高个儿扯了扯嘴角,“周总在里面。”
他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木门,没再多说一个字,坐了回去。胡建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门旁边放着一张小桌子,桌上空无一物,只有一把旧椅子。
“你的位子。”朗博文头也不抬,“以后坐那儿。”
胡建仁走过去。那把椅子有点晃,他蹲下看了看,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《合同法》,撕下一页纸,叠了两下,垫在椅子腿下面。椅子稳了。
旁边传来一声笑。
“你倒是挺会过日子的。”
胡建仁转头。一个圆脸的男人靠在隔断上,笑眯眯的,两颊鼓起来像包子。他伸手过来:“陆一波。”
“胡建仁。”
“知道,昨天周总就说了,今天有个高材生来。”陆一波压低了声音,“哎,你真是985毕业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见过周总发怒没?”
胡建仁还没来得及回答,旁边又站起来一个人。也是圆脸,但比陆一波敦实,皮肤黝黑,手上全是老茧。他看了胡建仁一眼,点了点头,没说话,又坐下了。
“那是朗博图,”陆一波说,“博文他弟。不爱说话,人挺实在。”
胡建仁嗯了一声,把自己的公文包放在小桌上。桌子正对着周荣办公室的门口,他只要一抬头,就能看见那扇门的动静。
门开了。
周荣站在门口,一米九的个子把门框占了大半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,领口没扣好,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。嘴角有一道疤,不说话的时候像永远在生气。
“进来。”
胡建仁站起来,跟着进了办公室。周荣的办公室不大,一张办公桌,一个文件柜,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。桌上堆满了文件,有些滑到了地上。
周荣从抽屉里掏出一份合同,拍在桌上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胡建仁接过合同。八页纸,标题是《枫林苑烂尾楼产权转让协议》。他扫了一眼甲方的名字,是三江口一家不小的建材公司。乙方法人代表签名栏空着。
他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角。
一个小型的计算器。
周荣挑了挑眉,靠在椅背上,点了根烟。
胡建仁开始逐条阅读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计算器按键的脆响。他的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跳动,嘴里轻声念着数字。翻到第四页的时候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停车场。”
“怎么了?”周荣凑过来。
“这里写停车场产权随主楼一并转让,”胡建仁推了推眼镜,“但附件三的产权证明里没有停车场的独立产权编号。”
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附件清单:“甲方把停车场做了二次抵押,抵押给城东信用社。如果我们签了这份合同,停车场归我们,但抵押权还在信用社手里。”
周荣的脸色变了。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,力道大得差点把烟头碾断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胡建仁的声音很平静,“您花三百八十万买栋楼,停车场您进不去。信用社随时可以封门。”
周荣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盯着那份合同看了几秒,忽然从抽屉里又掏出一份,然后是第三份、第四份。文件像雪片一样堆在桌上。
“你都给我看。”
胡建仁没说话,接过第二份合同。这是一份钢材采购协议,他翻到付款条款的时候,手指顿了顿。
“预付款百分之七十,货到付款百分之三十。”他抬起眼,“行业标准是三七开或者对半。预付七成,对方跑路了您拿什么追?”
周荣的脸黑了。
第三份是土地租赁合同。胡建仁看到违约责任条款时,两颗虎牙微微露了出来。不是笑,是在咬口腔内壁。他把那条指给周荣看。
“违约金按日千分之五计算,上限不超过合同总额的百分之二十。”
“有问题?”
“上限是对方加的。”胡建仁把合同翻过来,指着一行小字,“这里,一行附加条款:因不可抗力导致乙方无法履约的,不承担违约责任。下面紧接着一条,把’政府规划调整’写进了不可抗力。”
周荣凑近看了半天,没看懂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政府说这块地要改建公园,对方拍拍屁股走人,您连违约金都拿不到。”
周荣一拳砸在桌上。烟灰缸跳起来,又落回去。
“什么他妈的!”
他站起来,在办公室里走了两个来回,又坐回去。他从抽屉里继续掏合同,一份接一份,全堆到胡建仁面前。七份合同,四份有陷阱。
胡建仁一份一份地看。他的速度不快,但每一条款都抠到字缝里。看合同的间隙,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支钢笔,在便签纸上写备注。
周荣无意中瞥了一眼那便签纸,愣了一下。
那字歪歪扭扭,横不平竖不直,像小学生描红。985毕业的,写这种字。
“你字挺有个性。”周荣忍不住说。
胡建仁的笔尖顿了顿,没抬头:“能看懂就行。”
四个小时后,窗外的光从东面转到了西面。七份合同全铺在桌上,胡建仁用红笔在四份上画了圈。
“这份停车场二次抵押,损失大约一百二十万。这份预付款条款,对方跑路的话损失九十万。这份违约责任,上限封顶,最多追四十万。这份……”
他顿了顿,推了推眼镜:“这份最狠。乙方用关联公司的名义签,实际履行方是另一家皮包公司。出了事,您打官司都找不到人。”
周荣看着那四份画圈的合同,额头上有汗。他抬手擦了一把,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湿的。
“省了多少?”
胡建仁按了按计算器:“一百九十三万七千。”
周荣靠在椅背上,半天没说话。他看着面前这个一米七的男人,西装穿得整整齐齐,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,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没什么波澜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“你以前在哪儿干的?”
“市统计局。”
“统计局怎么不干了?”
“科长让我写检查。”胡建仁把钢笔插回公文包,“我没写。”
周荣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嘴角那道疤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。
“行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:“以后你就坐外边,我门口那张桌子。有事我叫你。”
胡建仁收拾好合同,一一摞整齐,放在周荣桌上。他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和计算器,走到门口。
他没有摔门出去,也没有把门敞着。他伸手握住门把手,慢慢地、轻轻地把门带上。门锁扣上的那一声”咔哒”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周荣站在办公桌后面,看着那扇被轻轻关上的门,发了很久的呆。
他想起以前那些人出门的样子。朗博文每次都是把门一甩,门框震得嗡嗡响。陆一波倒是记得关门,但每次都要”砰”一声。从来没有人,把门带得这么轻。
周荣走回桌前,坐下,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。他没点,只是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。
“荣哥。”
门外传来胡建仁的声音,隔着门板,有点闷,但很清晰:“我出去买瓶水,您有事叫我。”
周荣的手指停住了。
这是胡建仁第一次叫他荣哥。不是”周总”,不是”您”,是”荣哥”。两个字,叫得自然得很,像叫了很久一样。
周荣低头看着桌上那七份合同,四份上面画着红圈。那红圈歪歪扭扭的,跟便签纸上那字一个风格。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红圈,墨迹还没干透,指腹上沾了一点红色。
他把手指举到眼前,看了很久。
一百九十三万七千。
一个上午。一个计算器。一个连字都写不利索的985高材生。
周荣把烟叼在嘴里,这次点着了。他深吸一口,吐出来的烟飘到天花板上,散成一片白。
这个人,他要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