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胡建仁是被阳光扎醒的。
他伸手去挡，摸到一手玻璃灰。昨晚大排档的灯泡在眼前晃了一下，然后就断了片。他撑着床沿坐起来，太阳穴突突直跳，喉咙干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。
记忆像被老鼠啃过的账本，缺页少字。他只记得自己说了什么”不可抗力”，然后有个很高的男人走过来，问了他几句话。再然后？
再然后是一声拍桌子的巨响，和三个字：“跟我干！”
胡建仁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尖还沾着油污，掌心却空无一物。他分不清昨晚那场对话是真实发生过的，还是酒精伪造的幻觉。
他匆匆洗了把脸，换上白衬衫，把刘海用发胶梳上去，露出额头，戴上金丝眼镜。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至少五岁，显得老成、稳重、不好惹。这是他在统计局学到的第一个生存法则：看起来好欺负的人一定会被欺负。
他穿上上深色西装，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，把《合同法》和计算器塞进公文包。动作一顿，又抽出一支钢笔。笔尖在拇指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。统计局那份辞职报告，他上周就写好了，压在抽屉最底层，没打算交。
走到统计局大门口，他停了。
一辆摩托车停在门口。
车上坐着一个人。深色衬衫，袖子卷到手肘，一米九的个头缩在一辆125cc的摩托车上，怎么看怎么局促。车后座上放着两条中华烟，用红色塑料袋装着，系了个结。
胡建仁把公文包换到左手，准备迈上台阶。
周荣冲他扬了扬下巴：“上车。”
胡建仁愣住了。
他站在统计局门口那棵老槐树下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白衬衫上，斑斑驳驳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四层小楼，二楼最左边那间办公室的窗帘还没拉开，马科长大概还在来单位的路上。他在那里坐了两年，打了两年杂，挨了两年骂，考了两年转正没考上——因为英语。
他的整个人生好像一直在被英语这两个字按在地上摩擦。从大学四级到考编，每一次都被同一块石头绊倒。不是他没能力，是他那张嘴说不出来。他把所有的不甘心都吞进了肚子里，吞了两年，吞得胃都疼了。
“我去写个辞职报告。”他说。
“写个屁。”周荣把头盔扔给他，“直接走。”
周荣的语气像是说”今天天气不错”，自然到胡建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。他回头又看了一眼统计局大楼。三楼的窗户还暗着，科长的办公室在那扇窗户后面。再过半小时，那扇窗户会亮起来，科长会泡上一杯茶，坐在皮椅上批文件，然后把别人的报告摔在地上。
“胡建仁接住了头盔。红色的，半盔，内衬有点脏，有一股汗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把头盔戴上，跨上摩托车后座，一只手抓着后座扶手，一只手抱着自己的公文包——里面有他的计算器、工作证、还有一本翻烂了的《合同法》，书脊已经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。
摩托车发动的时候，他问了一句：“周总，咱们公司叫什么？”
“荣城地产！”
“有法务部吗？”
“没有！”
“那我去了干什么？”
“什么都干！”
周荣拧了一把油门，摩托车轰的一声冲了出去。风灌进胡建仁的衬衫领子里，把他早上刚用发胶固定好的刘海吹散了，几缕头发垂在额前，随着风上下翻飞。
他一只手抓着后座扶手，公文包夹在膝盖中间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路上有一段在修路，摩托车颠簸得厉害，他的眼镜滑到鼻尖上，来不及扶，眯着眼睛透过镜片上方看着前方那个宽阔的后背。
周荣的后背很宽，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，像一面帆。
胡建仁忽然觉得，他这辈子好像一直在等这样一辆摩托车，等一个什么都不问、先把人拽上车再说的人。
三江口的街道从两边倒退。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，油锅里滋滋地炸着油条，那股油腻的热气还没飘到鼻尖就被风吹散了。胡建仁侧过头，看见自己的影子和摩托车的影子叠在一起，在水泥路面上拉得很长，像个连体怪物。
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六年，第一次觉得这些街道变得陌生。不是因为风景变了，是因为他看风景的角度变了。以前他低着头走路，现在他坐在一辆破摩托的后座上，被一个人用后背挡着风，时速四十公里。
“抓紧啊！”周荣的声音从前方甩过来，被风吹得碎了一半。
胡建仁低下头，看见自己的手指正攥着周荣外套的下摆，指节发白。他把手移上去一点，抓住了座椅边缘的金属架。金属被晒得温热，握上去不像想象中那么烫。
摩托车继续往前冲。一棵一棵的香樟树从身旁掠过，叶子被阳光照得发亮。胡建仁忽然想起大学课本里的一句话：自由落体运动的加速度是9.8米每秒平方，与质量无关。
他现在就在做自由落体。只不过下落的方向不是向下，是向前。
“怕？”周荣侧过头喊。
“不怕。”胡建仁说。风灌进嘴里，他的声音被吹散。但他知道对方听见了，因为那面后背抖了一下，像是在笑。
摩托车穿过两条街，拐进一片老城区。楼越来越旧，墙皮剥落得像是长了癣。周荣把车停在一栋六层写字楼前面，熄了火。
“到了。”
胡建仁从后座跨下来，腿有点麻。他摘了头盔，头发被压成一绺一绺的，贴在额头上。他把西装领子理正，衬衫扣子重新系了一遍，才抬头看眼前的楼。
没有电梯。外墙的白灰掉了大半，露出里面发黄的砖。门口挂着一块铁皮牌子，上面刷着红漆：“荣城地产”。漆字有点歪，像是手工刷上去的。
周荣把烟点上，深吸一口，指着牌子：“荣城地产。”
胡建仁数了一下，从一楼到六楼，每层大概四扇窗。整栋楼大概能装下三四十个人。门口进进出出有几个穿工装的男人，看见周荣都点头：“荣哥。”
“跟我来。”周荣把烟夹在耳朵后面，迈步往楼上走，“先看看你的地方。”
胡建仁跟在后面，公文包贴在身侧。爬到三楼的时候，他听见楼上传来电话铃声、脚步声、还有人喊”荣哥早”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，像是一台刚启动的机器，零件还没磨合好，但每一个都在动。
他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街道。摩托车还停在那里，红色头盔挂在车把上，在太阳底下闪着钝钝的光。
“发什么愣？”周荣在三楼半的位置喊他。
“来了。”胡建仁收回目光，抬脚往上走。
“你会什么？”周荣边走边问。
“算账。看合同。”胡建仁顿了顿，“学经济的，这些都算专业对口。”
“除了这些呢？”
“Excel用得比较好。统计学、税法、公司法——”
“我是问你除了书上的。”
胡建仁在三楼半的平台上站住了。周荣比他高出一个头，从上往下看着他，耳朵后面的烟跟着晃了一下。那双眼睛是棕色的，带着睡眠不足的红血丝，但眼神很亮，亮到胡建仁觉得对方的视线能穿透镜片，直接钉在自己脸上。
“什么都干。”他说。
周荣盯着他看了三秒钟。嘴角的那道疤动了动。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上去吧。”
胡建仁跟着他的背影继续往上走。楼梯间没有窗户，光线越来越暗，但楼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。他握紧公文包的带子，《合同法》的硬角硌在手臂上，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印子的形状像是一个起点。
（第二章完 2604字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