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停在江滨茶楼门口时，易建安看了眼表。十一点四十七分。他付钱下车，没急着进门，站在台阶下点了支烟。江风从对岸吹过来，带着水汽和隐约的柴油味，吹得他额前碎发微晃。烟雾被风扯散，他眯眼盯着茶楼二楼靠窗那张空桌——那是他和过芸的老位置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。他没掏，知道是陆清平。航班落地还有不到两小时，那人向来守时，说三点半到，绝不会拖到三点半零一分。易建安把烟掐了，抬脚上台阶。木门推开，铜铃轻响，穿旗袍的服务员笑着迎上来：“易先生，过小姐还没到，您先坐？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，径直走向窗边座位。椅子拉开坐下时，后背刚贴上靠垫，玻璃门外就晃进一个人影。白衬衫卷着袖子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，手里拎着两个深褐色酒瓶，瓶身标签被阳光照得反光，看不清牌子。那人咧嘴一笑，露出虎牙，径直朝他走来。
“听说你快完了？”历小洪把酒瓶往桌上一蹾，玻璃桌面发出闷响。他拉开对面椅子坐下，翘起二郎腿，手指在瓶盖上敲了敲，“临江项目黄了吧？融资撤干净了，连过芸都救不了你——啧，真惨。”
易建安没动筷子，也没碰茶杯。他抬眼看着历小洪，眼神冷得像淬过冰。“有事说事，没事滚。”
历小洪笑容没变，但敲击瓶盖的手指停了。他歪头打量易建安，目光从对方眼下青黑扫到紧绷的下颌线，最后落在搭在桌沿的左手——无名指关节处有道浅疤，是去年项目庆功宴喝多摔碎酒杯划的。历小洪记得很清楚，那天晚上易建安醉醺醺搂着他肩膀喊“兄弟”，转头却吐在过芸高跟鞋上。
“火气这么大？”历小洪把一瓶酒推到易建安面前，“西都老窖，我爸藏了十年的货。专程给你带的——送行酒。”
易建安盯着酒瓶，没接话。窗外江面有艘货轮鸣笛，声音沉闷悠长。服务员端着茶壶过来续水，脚步放得很轻，放下壶就快步退开。历小洪等她走远，才压低嗓子：“陈顾问在查你和过芸的账。”
易建安瞳孔缩了一下，但脸上纹丝不动。他伸手去拿茶杯，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又收回来。“查就查。”他说，“账目经得起查。”
“查的是三年前文旅基金那笔钱。”历小洪身体前倾，手肘撑在桌面上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过芸以个人名义注资五千万，走的是家族信托离岸账户。陈顾问咬定这是违规关联交易——证据链差最后一环，原始凭证扫描件。”
易建安后背肌肉绷紧。陆清平今早电话里提过这个。数据在他手里，包括过芸注资的原始凭证。历小洪怎么会知道？
“关你什么事？”易建安冷笑，“上次散布我双性恋黑料不够爽？现在改行当审计了？”
历小洪没恼，反而笑出声。他抓起自己那瓶酒拧开，仰头灌了一大口，喉结滚动几下才放下瓶子。“我帮你挡了三次。”他说，抹了把嘴角，“第一次是上个月十五号，陈顾问想调取银行流水，我塞了份假的时间戳给他技术员。第二次是上周三，他派人蹲守过芸办公室，我让物业‘误删’了监控备份。第三次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盯着易建安眼睛，“就是昨天。他拿到你公寓门禁记录，想证明你和过芸私下频繁接触——我黑进系统改了日期。”
易建安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。历小洪的情报网能力他早有耳闻，但没想到能渗透到这种程度。更没想到这人会用来帮他。
“为什么？”易建安问。
历小洪又灌了口酒，这次喝得慢了些。他放下瓶子，用袖子擦了擦瓶口，动作随意得像在擦自家饭桌。“欠你的。”他说，“去年你替我扛下西都地块的锅，没把我名字报给董事会——这事我记着。”
易建安皱眉。西都地块纠纷是半年前的事，当时历小洪负责的拆迁补偿款出了纰漏，是他连夜飞过去重新谈判，最后用自己名下的备用金填了窟窿。这事没第三人知道。
“就为这个？”易建安不信。
历小洪突然伸手，一把攥住易建安放在桌上的左手。力道不小，拇指正好压在那道旧疤上。“因为我不想看你完蛋。”他说，声音哑得厉害，“你垮了，陆清平怎么办？过芸怎么办？老子……”他猛地松开手，抓起酒瓶又灌了一口，“老子看不惯陈顾问那副嘴脸。”
易建安盯着自己手背。历小洪掌心有层薄茧，是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。这人总爱装吊儿郎当，实际比谁都清楚每一步棋该怎么走。包括现在——选在这个时间点，这个地点，拎着酒来说这些话。
“陆清平知道你帮我？”易建安问。
历小洪咧嘴一笑，恢复成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：“他知道个屁。我俩合作仅限于‘陈顾问要动手’这条线——他搞技术，我搞情报，各取所需。”他凑近，酒气喷在易建安脸上，“不过嘛……他备份的数据密码是你生日后六位——这事我没告诉他我知道。”
易建安猛地抬头。历小洪往后一靠，举起酒瓶冲他晃了晃：“惊喜吗？你那位好情人连这种细节都记得——哦不对，现在算不算情人还两说呢。”
茶楼门口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。易建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。过芸每次赴约都踩着十二点整进门，一分不差。历小洪显然也听到了，他慢悠悠站起身，把剩下半瓶酒塞进易建安怀里。
“留着吧，说不定哪天真用得上。”他转身要走，又停住，侧头补了一句，“陈顾问下周一对外发布审计报告——你还有七十二小时。”
过芸的身影出现在屏风转角时，历小洪已经溜到门口。他冲过芸挥挥手，笑嘻嘻喊了声“过总”，人却闪出门外不见了。过芸皱眉看向易建安：“他来干什么？”
易建安把酒瓶搁在桌角，没答话。他给过芸倒了杯茶，茶叶在热水里舒展，沉浮不定。过芸坐下，目光扫过酒瓶，又落回易建安脸上。“脸色这么差，昨晚又没睡？”
“还好。”易建安说。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舌尖尝到一丝苦涩。历小洪的话在脑子里转——七十二小时，原始凭证，陈顾问的审计报告。陆清平下午到，数据在他手里。过芸坐在这儿，还不知道有人正挖她三年前的账。
过芸从包里拿出文件夹推过来：“文旅局新批的滨江段规划图，你先看看。”
易建安伸手去接，指尖碰到文件夹硬壳的瞬间，裤兜里的手机又震起来。这次不是陆清平——屏幕上跳着“陈顾问”三个字。他盯着那行字，拇指悬在挂断键上方。过芸顺着他的视线看去，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不接？”她问。
易建安按下静音，把手机倒扣在桌上。“吃饭。”他说。
过芸没再追问。她揭开蒸笼盖子，夹了个虾饺放进易建安碗里。“瘦了。”她说，“项目的事别太拼。”
易建安低头吃虾饺，鲜味在嘴里化开，却尝不出滋味。窗外江面波光粼粼，一艘游船缓缓驶过，甲板上游客举着手机拍照。他想起历小洪临走时那个笑——表面轻佻，眼底却藏着刀锋般的清醒。这人到底在盘什么局？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是条新消息。易建安用余光瞥见发信人是陆清平，内容只有一行：“数据已转移至加密U盘，随身携带。”
过芸正在讲滨江段的地价评估，语速平稳，条理清晰。易建安点头应和，手指却在桌下悄悄握紧了手机。七十二小时。历小洪的情报网，陆清平的技术备份，过芸的资本资源——这张网越收越紧，而他在中心，必须把所有人拧成一股绳。
茶楼角落的座钟敲了十二下。易建安抬头，正对上过芸审视的目光。她放下筷子，用餐巾按了按嘴角：“你有事瞒我。”
不是疑问句。易建安没否认。他掏出那瓶西都老窖放在两人中间：“历小洪送的。说陈顾问在查我们三年前的账。”
过芸瞳孔骤缩。她伸手拿起酒瓶，指腹摩挲着标签边缘，沉默良久才开口：“原始凭证在你那儿？”
“在陆清平手里。”易建安说，“他今早到的卫城，备份了全套数据。”
过芸猛地抬头，眼神锐利如刀：“你们什么时候联系上的？”
“今天早上。”易建安直视她的眼睛，“历小洪牵的线。”
过芸冷笑一声，把酒瓶重重放回桌上。琥珀色液体在瓶内晃荡，映着窗外刺目的阳光。“好啊。”她说，“一个散布黑料，一个偷备份，现在倒成了救世主？”
易建安没接话。他知道过芸在气什么——三年前那笔注资是她顶着家族压力给的，现在被人翻出来做文章，等于往她脊梁骨上插刀。更让她难堪的是，救场的居然是历小洪和陆清平——两个她最不想欠人情的人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易建安低头看，是历小洪发来的照片：陈顾问办公室的传真机，上面压着一份标红的文件，标题赫然是《关于易建安与过芸资金往来的审计预警》。发送时间显示是五分钟前。
过芸顺着他的视线看到屏幕，脸色瞬间煞白。易建安锁屏，把手机推到她面前。“七十二小时。”他说，“要么我们一起解决，要么一起完蛋。”
过芸盯着手机，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良久，她抓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，仰头一饮而尽。烈酒入喉，她呛得咳嗽起来，眼角泛红。“行。”她抹了把嘴，“叫上陆清平，下午四点，我办公室。”
易建安点头。他端起茶壶给过芸续水，水流注入杯中的声音格外清晰。窗外江风更大了，吹得遮阳棚哗哗作响。历小洪那瓶酒还立在桌子中央，像颗定时炸弹，随时会引爆更大的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