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芸挂断电话前那句“别死”还在耳边,易建安盯着手机屏幕,通话记录里那个名字像烧红的铁块,烫得他指尖发麻。窗外天色阴沉,云层压得很低,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。他没开灯,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,照出眼下青黑和嘴角干裂的皮。
他起身走到衣柜前,拉开最底层抽屉,手指拨开几件旧T恤,摸到一个硬壳文件夹。三年前过芸亲手交给他的注资协议副本还躺在里面,纸张边缘已经泛黄。他没拿出来,只是用指腹蹭了蹭封面,然后合上抽屉,转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——那是去年冬天她送的,深灰羊绒,袖口有道不起眼的缝线补丁,是他醉酒后蹭在门把手上刮破的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陆清平的消息:“航班延误四十分钟,四点二十到。”后面跟着个皱眉的表情。易建安回了个“收到”,手指悬在发送键上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数据带好,别离身。”对方秒回:“废话。”
他换上外套,拉链拉到下巴,布料摩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镜子里的人瘦了一圈,颧骨凸得厉害,眼神却比上周清明。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,想笑,最后只挤出个僵硬的弧度。桌上放着历小洪留下的西都老窖,瓶身凝着水珠,顺着玻璃滑到木质桌面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。他伸手把酒瓶挪到书架最上层,和几本金融年鉴搁在一起。
出门前他给过芸发了条消息:“几点?”对方回复得很快:“十点半,首都机场T3到达层咖啡厅。”没有多余的话,连标点都透着公事公办的冷硬。易建安看了眼时间,七点四十五分。他拎起行李箱——二十四寸,黑色,轮子有点卡顿,是去年项目庆功时买的——推开门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,惨白的光线打在他后颈上,凉飕飕的。
出租车里暖气开得太足,司机是个话痨,从油价聊到房价,易建安嗯啊应付着,眼睛一直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。羊城到上京的航班他坐过十七次,每次都是过芸安排专车接送,这次却是他自己叫的网约车。登机口排队时他摸到口袋里有个硬物,掏出来是颗薄荷糖,铝箔纸已经皱巴巴的,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。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,凉意顺着喉咙往下窜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飞机起飞时他闭着眼,没系安全带提示音响了三遍才扣上。邻座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全程敲笔记本键盘,屏幕反光映在易建安眼皮上,晃得他睡不着。空姐推着餐车经过时问他要不要毛毯,他摇头,要了杯冰水。水喝到一半机身突然颠簸,杯子脱手砸在小桌板上,水渍漫过放在上面的登机牌,姓名栏的墨迹晕开一小片。他拿纸巾按住,纸巾立刻被染成深蓝。
落地时上京正下小雨,雨丝斜着飘,把航站楼玻璃幕墙割成模糊的色块。他拖着箱子往到达层走,轮子碾过积水发出咕噜声。咖啡厅在右手边第三个铺面,暖黄灯光从玻璃门里漏出来,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。他站在门口整理衣领,透过玻璃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个人——米色风衣,长发挽成低髻,侧脸线条绷得很紧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咖啡杯沿。
推门时风铃响了一声。过芸抬头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,又落回桌面。“航班没延误?”她问,声音比电话里更冷。
“提前了十分钟。”易建安拉开椅子坐下,行李箱立在脚边。服务员过来点单,他要了美式,不要糖。过芸面前的杯子已经空了,杯底残留的咖啡渍形成一道褐色的环。
“项目资料我让助理发你邮箱了。”过芸从包里取出平板推过来,“文旅局最新批文,还有三家潜在接盘方的背景调查。”
易建安没碰平板。他盯着她左手无名指——那里曾经戴过一枚铂金素圈,现在光秃秃的。“你不是来谈这个的。”他说。
过芸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冷笑。“过氏能给你的底线是两亿。”她直接报出数字,“分三期注入,第一期到账后你必须交出陆清平手里的原始凭证。”
“为什么非要那份凭证?”易建安身体前倾,“账目本身没问题。”
“陈顾问咬的是程序合规。”过芸指甲敲了敲平板边缘,“离岸账户注资需要董事会决议原件,我们当年走的是紧急通道——这份文件现在找不到了。”
易建安想起历小洪说的“证据链差最后一环”。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苦味直冲脑门。“陆清平下午到。”他说,“东西在他那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过芸突然抬眼,目光像刀锋,“你们今早通了几次话?”
这个问题来得突兀。易建安放下杯子,陶瓷磕在托盘上发出轻响。“三次。”他如实回答,“两次是我打的。”
过芸垂下眼帘,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。她从风衣口袋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,厚度可观。“这是西北地块的抵押合同。”她说,“用这个做增信,银行那边我能打通。”
易建安没动信封。他注意到她右手虎口有道新伤疤,结痂刚脱落,露出粉红色的新肉——应该是最近划的。去年在卫城谈判时她也受过类似的伤,当时是被碎瓷片割的,他替她包扎时她疼得直抽气,却笑着说“比你醉酒摔杯子那次要轻”。
“你图什么?”易建安问。问题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,这话太私人,不符合他们现在的关系定位。
过芸却没生气。她拿起咖啡勺搅动早已凉透的残液,金属碰撞瓷器的声音很刺耳。“过氏在临江的布局不能垮。”她说,“你死了,项目烂尾,信托基金要赔双倍违约金。”
“就为这个?”易建安追问。
过芸猛地放下勺子。银器撞在瓷盘上发出脆响,引得邻座客人侧目。她深吸一口气,从包里拿出手机按了几下,屏幕转向易建安——是份加密邮件截图,发件人显示“内部审计部”,标题写着《关于易建安个人债务及心理评估报告》。
“陈顾问派人查了你上个月的就诊记录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“还有药房购买镇静剂的流水。”
易建安胃部一阵抽搐。他没想到对方连这个都挖。诊室里医生说“中度抑郁伴焦虑”的画面突然闪回,药盒上“每日一次”的标签在眼前晃动。他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所以呢?”他听见自己声音发哑,“觉得我随时会跳江?”
过芸突然伸手盖住他拳头。她的掌心很凉,带着雨水的湿气。“我不是来谈感情的。”她说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是来谈过氏能给你的底线。”
这句话和电话里一模一样。易建安想抽回手,却被她握得更紧。她拇指无意识摩挲着他手背那道旧疤——和历小洪刚才的动作如出一辙。
“西北地块抵押率太高。”他故意转回公事,“银行最多批七成。”
“我能让它批九成。”过芸松开手,从平板上调出份文件,“看过这个再说话。”
易建安低头看屏幕。是份政府红头文件扫描件,标题赫然印着《关于支持过氏参与西北文化走廊建设的指导意见》,落款日期是三天前。他瞳孔骤缩——这种级别的政策倾斜,至少需要两个月运作。
“你动用了家族关系?”他问。
“代价是答应堂叔联姻。”过芸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对方是省政协副主席的儿子。”
易建安猛地抬头。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在说别人的事。他想起大学时她提过最讨厌政治婚姻,说宁可去华尔街当一辈子打工仔。窗外雨势渐大,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,咖啡厅里放着爵士乐,萨克斯风呜咽般的旋律混着雨声,听得人心里发堵。
“拒绝掉。”他说。
过芸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,眼角挤出细纹,却比哭还难看。“然后看着你被陈顾问搞垮?看着陆清平的技术专利被查封?看着历小洪的情报网彻底废掉?”她一字一顿,“易建安,你现在没资格说这种话。”
服务员过来续水,两人同时沉默。水流注入新杯子的声音格外响亮。易建安盯着水面晃动的倒影——自己的脸支离破碎,像被揉皱的纸。
“两亿不够。”他突然说,“至少要三亿五,否则填不上资金缺口。”
过芸眯起眼。“狮子大开口?”
“加上盘活西都旧厂区的成本。”易建安调出手机里存的预算表,“还有给员工发遣散费的钱——你以为我会让团队饿着肚子等死?”
过芸盯着预算表看了很久。久到易建安以为她要掀桌子走人时,她突然说:“可以。但我要控股51%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易建安斩钉截铁,“最多40%。”
“45%。”过芸伸出四根手指,“外加你个人无限责任担保。”
易建安后背绷直。无限责任意味着如果项目失败,他名下所有资产都会被清算——包括那套贷款买的公寓,和老家父母住的宅基地。他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成交。”
过芸从包里取出钢笔,在平板上快速书写电子协议。笔尖划过屏幕的沙沙声和雨声混在一起。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把平板推过来:“指纹确认。”
易建安按下手印时,发现她左手在微微发抖。签完字她立刻收起平板,仿佛多放一秒都会烫手。服务员送来第二轮咖啡,这次过芸没碰,直接起身拎包。“我去开董事会。”她说,“钱明天到账。”
易建安跟着站起来。两人隔着桌子对视,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——还是大学时他送的那款,这么多年没换过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吐出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过芸已经转身走向门口。风铃再次响起时她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:“别死。”
这三个字像子弹击中胸口。易建安站在原地,看着她米色风衣消失在雨幕中。咖啡厅角落的电视正在播财经新闻,女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:“据悉,过氏家族信托今日召开紧急会议,或将调整西北投资战略……”
他摸出手机给陆清平发消息:“改地点,直接去她办公室。”想了想又补一句:“带上U盘,密码你知道的。”
窗外雨更大了,行人匆匆跑过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玻璃。易建安没急着离开,他坐回位置,把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。苦味在舌根蔓延,他却尝出一丝回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