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太太!说你呢!别装死!”
尖利的男声像一根细针,猛地扎进萧令仪耳中。
她睁开眼。
入目不是寿安宫描金雕凤的帐顶,也不是伺候了她几十年的宫女春和、秋宁,更不是跪了一殿的皇子皇孙。
她看见的是一张黑瘦的男人脸。
那男人四十来岁,脖子上挂着一块蓝牌子,嘴里叼着半截烟,正弯腰盯着她。
见她醒了,男人松了口气,又立刻拉下脸。
“醒了就赶紧起来!三十块一天的活儿,你还想躺着拿钱啊?我告诉你,周兰英,今天这组人多,缺你一个不少,多你一个也不多。再磨叽,盒饭都没你的!”
周兰英?
萧令仪眨了一下眼。
她活了七十年,从十五岁入宫,到五十二岁垂帘,再到七十岁成了大晟朝最尊贵的太皇太后,从没有人敢指着她的脸这样叫嚷。
上一刻,她还躺在寿安宫的凤榻上。
殿中炭火烧得很足,却压不住她骨缝里的冷。
小皇帝跪在榻前,眼圈通红,哽咽着喊她:“皇祖母。”
太医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青砖,连气都不敢喘重。
她知道自己大限到了。
人活到她这个岁数,该见的都见了,该杀的也杀过,该护的人也护了一程。
她这一生从不信鬼神,可闭眼前那一刻,她忽然觉得累。
她想,算了。
哀家也该歇了。
可这一歇,竟歇到了这么个地方?
萧令仪先没有动。
她先动了动手指。
手不是她自己的。
她的手虽老,养尊处优多年,指节修长,指甲圆润,连掌心薄茧都被宫人用香膏一点点养平了。
眼前这只手却粗糙发黄,虎口有老茧,指甲边缘裂着细口,手背上还有一块没消下去的青紫。
她低头看身上。
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,像宫里最低等洒扫宫人的旧衣,腰上随便系着条布带。
脚上穿的东西古怪,黑底白边,软塌塌的,不似靴,不似履。
头皮也有些紧。
她抬手一摸,摸到一头掺了白的短发,被发网乱糟糟兜着。
“嘿,真摔傻了?”
男人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萧令仪抬眼看他。
只一眼,那男人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骂惯了群演,尤其是这种没背景没力气的老年群演,平日里喊一声,对方连头都不敢抬。
可眼前这个老太太看他的眼神不对。
不凶,不怒。
甚至没什么表情。
可那双眼睛沉得很,像宫门闭合前最后一线暗光,冷冷扫过来,让人心口莫名发紧。
男人喉咙动了动,先移开视线。
随即他又恼羞成怒。
“看什么看?我脸上有钱啊?赶紧起来!刘三贵我可不养闲人!”
刘三贵。
萧令仪在心中默念了一遍。
他会喊会骂,却一边训人一边看旁人的脸色。
萧令仪很快明白,这人并不是片场真正做主的。
他身后有许多人,穿着同样粗劣的古装,有人坐在塑料凳上啃馒头,有人蹲在墙根刷一块发光的小方板,还有两个年轻姑娘凑在一起补妆。
远处立着宫墙。
红墙绿瓦,朱门金钉,看着像宫,却又处处不对。
宫墙太新,檐角太轻,柱子上的漆色浮在表面,太阳一照,竟泛着塑料般的亮。
门口没有禁军,没有宫女,也没有太监通传。
更远的地方,几根黑色铁架高高竖着,上头挂着圆盘似的灯。
有人扛着奇怪的黑箱子来回走,嘴里喊着:“机位让开!轨道别踩!”
萧令仪撑着地慢慢坐起来。
这副身子一动,腰背便酸痛得厉害,膝盖也发沉。她忍住了。
她先扶稳墙,没让旁人看出这副身体虚得厉害。
一个胖女人端着几盒饭经过,见她坐在地上,顺手往她怀里塞了一盒。
“兰英姐,快吃两口吧,等会儿有戏呢。”
萧令仪垂眸看着怀里的东西。
白色薄盒,摸着轻,盖子边还带着热气。
她没动。
胖女人以为她摔懵了,帮她掀开盖子:“喏,今天还行,有鸡腿。你可赶紧吃,三贵待会儿又要催人。”
盖子打开,一股油腻热气扑上来。
白米饭,几片青菜,一个鸡腿,旁边卧着一团红色的酱菜。
萧令仪看了许久。
她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。
可阴曹地府,竟还发饭?
刘三贵已经不耐烦了,扯着嗓子喊:“周兰英!你听见没有?吃完滚去那边排队!冷宫那场缺几个老嬷嬷,你过去凑个人头。记住啊,别乱看,别抢戏,你就从墙根那边走过去,走完就行。一天三十,盒饭自取,耽误拍摄扣钱!”
周围几个人听见,都习以为常。
有人小声嘀咕:“又二十啊?不是说今天三十吗?”
旁边人拉了他一把:“少说两句吧,三贵哥听见又该骂了。”
萧令仪把这些话听进耳中:二十、三十、扣钱、冷宫老嬷嬷,都是眼下要紧的词。
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饭,又抬头看那片假宫墙。
她大概摸到门道了。
这里不是她的大晟朝。
可这里也有宫墙,有主事的,有挨骂的,有人拿钱,有人被扣钱。
这里怎么做事,她还没摸清。
在弄明白规矩前,少说话最稳妥。
她慢慢合上饭盒,将它放在一旁干净些的石阶上,扶着墙站起来。
刘三贵瞥她一眼,嗤笑:“哟,醒了?我还以为你要让我给你请太医呢。”
周围有人笑出声。
“太医?三贵哥你可真逗。”
“兰英姐今天穿这身还真像宫里出来的。”
“像什么呀,背都直不起来了吧。”
萧令仪听着那些笑,脸上没有半点波动。
她这一生被人当面奉承过,也被人背后咒骂过。
笑声算什么?当年宗室亲王逼宫那夜,殿外刀都拔出来了,她还照样坐在凤座上喝完半盏参茶。
只是那时,她身后有禁军、有凤印、有一整座寿安宫替她挡风。
如今她脚下是临时搭出来的假宫墙,身上是一件粗布戏服,袖袋里连十块钱都没有。
旧日的胆气能撑住脸面,却不能替她付房租。
她没有回敬,也没有拿眼神压人,只把每张脸、每个人的站位,和他们说话前先看向谁,都记了下来。
眼下先活下来,再说拿回该拿的东西。
刘三贵见她不吭声,以为她还和从前一样软弱,抬手一指远处:“快点!服装别弄脏了,弄脏扣你钱。还有,别往主演那边凑,你这种老太太镜头一扫过去就行,别想着露脸。”
主演。
镜头。
露脸。
萧令仪听不懂,却记住了。
她走了两步,脚下那双怪鞋不跟脚,身体也虚。
她险些踩到裙摆,旁边一个年轻群演下意识伸手扶她。
“兰英姐,小心。”
萧令仪侧头看他。
年轻人被她看得一愣,手还搭在她胳膊上。
她微微颔首。
“多谢。”
年轻人脸一红,松了手,挠挠头:“没、没事。”
刘三贵在前头骂:“磨蹭什么?跑龙套还跑出架子来了?人都给我站好!”
一群人被他赶着往红墙那边走。
萧令仪跟在人群后,边走边看。
这里的人穿古衣,却说着奇怪的话。
宫女的头发有些是假髻,簪子一晃就歪。
太监没有净身的阴柔,侍卫腰间刀鞘轻得飘。
穿锦衣的女子坐在伞下喝冰饮,旁边有人给她举着小风扇,那东西嗡嗡作响,吹得她额发乱飞。
荒唐得很。
可荒唐归荒唐,她还是能看出这片场的轻重。
坐在监视器前的人一开口,旁人便安静。
拿着对讲机的人一喊,众人便跑动。
刘三贵骂得凶,却总往那几个人脸上看。
她心里有了方向。
能拍板的人,不靠嗓门压人。
刘三贵嗓门越大,眼睛越爱往别人脸上瞟。
她顺着刘三贵不断偷看的方向望去,记住了监视器前那个人。
“那几个老嬷嬷,过来!”
一个戴帽子的年轻人拿着纸板喊:“你们待会儿从那边宫墙根走过去,别挡主演。脚步慢一点,表情麻木一点,懂吗?冷宫!冷宫懂吧?破败、阴森、没希望!”
几个老太太连声应。
有人赶紧弯腰驼背,试着走了两步。
“这样行吗?”
“再老一点,再惨一点。”
那人说完,看见萧令仪站在一旁,皱眉:“你怎么回事?站这么直干吗?你演的是冷宫老嬷嬷,不是太后!”
周围又是一阵笑。
萧令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破旧衣裳。
老嬷嬷。
冷宫。
她太熟了。
后宫里,哪座宫殿没关过人?
贵妃失宠,皇后被废,宫人犯错,太监背主。
有人哭,有人疯,有人到死还盼着皇帝回头看一眼。
冷宫里的老嬷嬷,未必都弯腰驼背。
有些人见过盛宠,见过血,见过娘娘从金钗满头到草席裹身。
那股老态,不是弯腰驼背装出来的。
是眼神里熬出来的。
“听见没有?”年轻人不耐烦了,“弯点腰!”
萧令仪看了他一眼,慢慢垂下眼。
她没有争。
她刚到此地,连身份和去处都没弄清,不值得为一句话把自己赶出片场。
片场那边有人喊:“各部门准备!群演就位!”
刘三贵快步过来,伸手推了萧令仪一把。
“快快快!别耽误!你就从镜头后面过去,三十块钱的活儿,少给我添乱!”
灯光骤然亮起。
那光白得刺眼,照在假宫墙上,也照在萧令仪满是皱纹的脸上。
她被人群裹着,站到了那条窄窄的石板路边。
前方有人举起场记板。
“《深宫锁玉》第三十七场二镜一次!”
啪的一声响。
像惊堂木落下。
也像宫门在身后重重关上。
“Action!”
萧令仪抬脚,被人推入了镜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