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就低着头,从那边走到那边,别看镜头,别抢主演,懂不懂?”
场务压着嗓子交代,语速又快又急。
萧令仪站在宫墙阴影里,听见“镜头”二字,目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
不远处立着一只黑漆漆的东西。
它被架在三脚架上,前头圆圆的,像一只沉默的眼。
旁边几个男人围着它,有人低头看屏,有人盯着场中,有人手里拿着对讲机。
萧令仪看了一会儿,收回视线。
原来这便是“镜头”。
宫中也有眼睛。
太监的眼,宫女的眼,朝臣的眼,嫔妃的眼,还有皇帝那双年少时依赖、成年后猜忌的眼。
被人看着行事,她不陌生。
“听见没有啊?”场务见她不答,急了,“兰英姐,您今天怎么回事?平时挺老实的,今天可别掉链子。就走过去,明白吗?”
萧令仪淡淡道:“明白。”
场务怔了一下,转头去催下一组站位。
他嘀咕了一句:“摔一跤,气质还摔出来了。”
旁边几个群演老太已经排好了。
有的故意把肩缩起来,有的抬手捶腰,有的嘴里念叨:“哎哟,老了,走不动了。”
萧令仪望着她们,没说话。
人老了,腰会弯,腿会疼,手会抖。
可一个人若在宫中熬过几十年,哪怕穿着最旧的衣裳,也不会把“老”演成“贱”。
前头正在拍主演的戏。
那是个年轻姑娘,穿着月白色宫装,头上珠钗晃得厉害。
她跪在冷宫门前,哭得梨花带雨,嘴里喊:“娘娘,您再见奴婢一面吧!奴婢不信您会害小皇子!”
她对面站着一个饰演嬷嬷的中年女人,嗓门很高:“大胆奴才!废妃已被圣上厌弃,岂是你想见便见的?”
萧令仪听得眉心微微一动。
废妃。
圣上厌弃。
这些词熟得扎人。
她曾亲手把一个曾经跪在她膝前喊姐姐的女人送去冷宫。
那女人入宫时才十六,笑起来颊边有梨涡,后来为了给母家争恩宠,往她儿子的药里动了手脚。
事发那夜,那女人跪在殿外,哭着说自己只是怕。
怕失宠,怕无子,怕家族弃她如敝履。
萧令仪那时已经是皇后。
她没有心软。
宫里从来不是怕便能活、哭便无罪的地方。
“卡!”
导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“情绪太满了,前面就哭成这样,后面怎么递进?还有群演,注意走位!冷宫门口别挤成菜市场!”
年轻女演员被助理扶起来,接过纸巾擦眼泪。
导演坐在监视器后,四十岁上下,头发有些乱,手里卷着剧本。
他脸色不太好,显然这一条已经拍了很多遍。
“再来一条。”导演说,“背景老嬷嬷准备。”
刘三贵赶紧凑过去:“听见没?都给我精神点!啊不对,萎靡点!让你们惨就惨,别一个个跟逛公园似的。尤其周兰英,你别乱来!”
萧令仪没看他。
场务又喊:“准备!”
场记板再次落下。
“《深宫锁玉》第三十七场二镜二次!”
“Action!”
前方哭声再起。
萧令仪前面的两个老太太先走。
她们弯着腰,低着头,从宫墙根慢慢挪过去。
一个还故意咳了两声,咳得像茶馆里唱戏。
场务在镜头外小声骂:“太刻意了,别演咳嗽!”
轮到萧令仪了。
她抬脚。
这具身子不算好,膝盖隐隐作痛,腰也沉。
她没有硬撑成少女的轻盈,也没有故意做出衰弱模样。
她只是把步子放慢。
脚尖落地,脚跟跟上。
灰色裙摆擦过石板,声音很轻。
她从宫墙阴影里走出,身上那件粗布旧衣被风带起一角。
她眼睫微垂,手自然拢在身前,手指搭得很稳。
不看主演,不看镜头,也不看任何人。
可她一出现,周围的吵杂像被人按低了半截。
跪在地上的小宫女正在哭喊,余光扫到她,声音莫名顿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,小宫女心里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。
仿佛自己跪的不是冷宫门口。
仿佛有个真正从深宫里走出来的老人,正从她身边经过。
那老人见过太多生死,听过太多哭求,连怜悯都不会轻易给出。
萧令仪没有抬眼。
她路过年轻女演员身侧时,只停了半息。
半息很短。
短到旁人未必看得出。
可镜头后面的导演看见了。
他盯着监视器,眉头慢慢皱起。
画面里,那个灰衣老嬷嬷只是背景。
按理说,她该糊在主演后头,成为一块移动的灰影。
偏偏她那一停,让整个画面多了层说不出的味道。
冷宫不再只是布景。
那道门也像真的关过人。
年轻女演员被那股气压着,台词到了嘴边,竟卡住了。
“奴婢不信您会……”
她忘词了。
现场一静。
“卡!”
导演重重拍了下桌子。
年轻女演员脸一下红了,赶紧道歉:“对不起导演,对不起,我刚才分神了。”
经纪助理忙上前给她补妆。
刘三贵心头咯噔一下,立刻朝群演这边骂:“谁让你们乱走的?是不是挡主演了?周兰英,是不是你?”
几个群演老太被他吼得往后退。
萧令仪站在原地,神色平静。
她不懂机位和抢戏,只知道若自己的走位让对手忘词,先等导演判断,没必要同刘三贵争。
导演没有理刘三贵。
他皱眉看回放,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“刚才谁从后面过去的?”
副导演凑过去看:“哪一个?”
“灰衣服那个老太太。”
副导演回头扫了一圈:“群演吧,刘三贵带来的。”
刘三贵赶紧赔笑:“对对对,群演,老群演了。顾导,您要是不满意,我马上换人。老太太年纪大了,不太知道怎么做事,刚才肯定是乱走了。”
导演抬头看他:“我说不满意了吗?”
刘三贵笑容僵住。
导演又看了遍回放。
监视器里的老人走得很慢,明明没有任何多余动作,可她从光里经过时,画面忽然有了重心。
那不是刻意端着。
更不像普通群演那种“我在演戏”的用力。
她好像只是习惯了这样走路。
习惯了不慌,不急,不低贱,也不讨好。
导演放下剧本:“再来一条。”
年轻女演员赶紧应声:“好,我这次不会忘词了。”
导演却指了指萧令仪:“她还从刚才的位置走。”
刘三贵脸上的笑僵住:“她?”
“对。”导演说,“让她走慢一点。”
刘三贵心里一紧。
群演抢镜这种事,往小了说是没规矩,往大了说会惹主演不高兴。
可导演开了口,他不敢顶,只能冲萧令仪低声警告:“听见没?走慢点。别乱抬头,别给我惹事。”
萧令仪终于看了他一眼。
刘三贵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,立刻把声音压得更低:“看我干什么?导演让你怎么走你就怎么走。”
萧令仪轻轻颔首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应了一声,回到原位。
至少她已经看懂:刘三贵能骂人,顾闻舟能决定戏怎么拍。
她站在阴影中,听着场记板第三次落下。
“Action!”
哭声再起。
年轻女演员这次用力稳住情绪,不敢再被影响。
萧令仪照旧抬脚。
这一回,她将步子放得更慢。
她不是故意拖慢,只是这几步每一步都踩着旧事。
她仿佛又听见冷宫里枯井边的风,听见废妃指甲抠着门板喊她的名字,听见年老宫人夜里压低声音念佛。
宫墙里最没用的就是哭。
她从哭声旁走过,眼底没有半点惊讶,只在经过那扇冷宫门时,指尖微不可察地收了一下。
那动作很轻。
轻得现场没人注意。
监视器后的导演却猛地坐直了。
“卡!”
这一声比刚才更快。
年轻女演员吓了一跳,以为自己又错了。
刘三贵也吓得一激灵,心里暗骂:完了,肯定是周兰英这老太太抢戏抢过头了。
他立刻冲上去,指着萧令仪骂:“你怎么回事?让你走路,你摸什么门?谁让你加动作的?你知道这是什么组吗?耽误一分钟多少钱你赔得起吗?”
萧令仪垂着眼,没急着辩。
她在等。
果然,导演的声音从后头传来。
“谁让你骂人的?”
刘三贵顿住。
导演盯着监视器,头也没抬:“那个动作挺好,保留。”
顾闻舟一句“保留”,场记立刻在单子上做了标注。
年轻女演员重新翻到自己的台词,没有抱怨,只又看了萧令仪一眼。
导演又看了一遍回放,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
“这个老太太以前演过戏?”
副导演翻手里的群演名单:“应该没有吧,群演名单上就是周兰英,年龄六十八,横漂群演,今天临时补的。”
“周兰英?”
导演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萧令仪听见了。
她抬眸看向他。
两人隔着一群人、几盏灯和一台监视器对上视线。
导演本想随口问两句,可那一瞬间,他竟没立刻开口。
老太太的脸是老的,皱纹很深,皮肤也晒得发黄,穿着廉价群演服,站在布景旁边,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老年群演。
可她看人的方式不像普通人。
她像是在隔着眼前这片片场,衡量每个人的位置、分量、用处。
导演做了这么多年戏,见过不少有灵气的演员。
年轻的,漂亮的,有天赋的,也有被资本硬捧的。
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老太太。
明明什么都没说,却像把“深宫”两个字从纸上拉了下来。
副导演压着声音问:“顾导,还继续吗?”
导演回过神,盯着萧令仪看了几秒。
“继续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:“刚才那个老太太,叫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