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演这句话一落,刘三贵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。
他赶紧往前凑了两步:“顾导,她叫周兰英,就是我手底下一个普通群演。
年纪大,反应慢,您要是不嫌弃,我让她再给您走两遍。
您要是嫌她碍事,我马上换年轻点的。”
导演皱眉:“我问名字,没问你换不换。”
刘三贵闭了嘴。
周围几个场务偷偷看他笑。
刘三贵平日靠着群头身份,在这些老群演面前嗓门大得很,扣钱、换人、骂人都是家常便饭。
可在导演面前,他连声音都不敢放重。
萧令仪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也先记住了一件事:嗓门大,不等于说了算。
导演从监视器后站起来,走近几步:“周兰英?”
萧令仪抬眼看他。
这个人和刘三贵不同。
他衣裳随意,头发乱,眼下有熬夜的青影,说话也不算温和。
可他身边的人都在等他的意思。
就连方才哭戏的年轻女子,也站在一旁不敢插话。
萧令仪轻轻应了一声。
她如今顶着这副身体活着,这个名字连着原身的日子和债,不能随口否认。
“是。”
导演打量她:“刚才那个动作,你自己加的?”
萧令仪知道他说的是指尖轻触冷宫门。
她想了想,答:“走到那里,便该如此。”
副导演笑了一声:“哟,兰英姐还挺有想法。”
刘三贵立刻瞪她:“什么该不该的?导演没让你摸,你就不能摸。你以为你是谁?别给点颜色就开染坊啊。”
萧令仪没有看刘三贵。
她看着导演,语气平稳:“若是冷宫旧人,过那道门时,不会全无反应。”
年轻女演员一愣。
导演也停住了。
萧令仪继续道:“人进了冷宫,活着也像半死。外头的人走过那门,有怕的,有厌的,也有怜的。老嬷嬷在宫中多年,见惯这些,嘴上不会说,手上会带一点。”
她说得很慢。
因为她还不清楚这里人说话的习惯,也不想显得太异样。
可那几句话落在导演耳中,却让他眼睛亮了。
“你看过剧本?”
萧令仪不知道剧本是什么。
但她猜得到,应是这场戏的册子。
她没有贸然承认,只道:“方才听了几句。”
副导演的笑淡了。
只听几句,就能想出这些?
年轻女演员看她的眼神更复杂。
她演了半天,只知道自己要哭,要喊,要替废妃委屈。
可这老太太从后头走了一遍,竟连冷宫门边一个老嬷嬷的心思都想到了。
导演忽然说:“再来一遍。”
刘三贵赶紧应声:“行行行,再来一遍。周兰英,听见没有?好好走,别乱说话!”
导演看了刘三贵一眼:“这次给她一句词。”
刘三贵差点拔高嗓门:“给她词?”
副导演也有些意外:“顾导,这场群演加词,后期会不会麻烦?”
顾闻舟道:“场记把临时台词记上,录音组给她一只备用麦。先拍一条,保不保留看回放。”
年轻女演员下意识攥紧剧本。
她虽然不是一线大腕,但也是这部戏的女三。
一个群演老太忽然加词,多少会影响她的戏。
可导演发了话,她不能反对。
场务飞快翻剧本:“加什么词?”
导演看向萧令仪:“你从门边经过,意思是让小宫女闭嘴。按人物说一句,短些,别抢后面的词。”
他压低声音,咬牙对萧令仪说:“你给我老实点,别瞎发挥。要是害我被导演骂,今天工资你一分都别想拿。”
她记下“工资”两个字,没有当场顶回去。
手里还没有能核对的材料,争赢一句也拿不到钱。
她重新站回宫墙阴影。
场记板第四次响起。
“《深宫锁玉》第三十七场二镜四次!”
“Action!”
年轻女演员跪在门前,哭声比前几次收了些,倒比方才自然。
“娘娘,您再见奴婢一面吧!奴婢不信您会害小皇子!”
对面的嬷嬷照着原词呵斥:“大胆奴才!废妃已被圣上厌弃,岂是你想见便见的?”
萧令仪走出来。
场记和录音组都等着这句临时台词。
萧令仪走到冷宫门边,停了半息。
她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宫女。
她看小宫女,像看见许多年前跪在宫门外求情的人。
门一旦关上,能不能再开,从来不由哭声决定。
萧令仪开口,声音不高。
“宫里最不缺的,就是自以为聪明的人。”
场记在纸上划了一笔,顾闻舟没有喊停。
年轻女演员被这句提醒带住,后面的惶恐和不甘反而顺了。
一段结束,顾闻舟让场记标出这一条可用。
另一个场务接话:“真像宫里出来的。”
刘三贵脸色更难看。
他见不得手底下一个平日被他呼来喝去的老太太被人夸。
群演被导演看见,对群头来说不一定是好事。人一旦有了别的路,就不好拿捏了。
他走过去,一把拽住萧令仪的袖子,压低声音骂:“谁让你说得那么吓人的?啊?你想干什么?想抢主演风头是不是?”
萧令仪低头看他的手。
刘三贵的手抓得很紧,把那件灰色戏服攥出褶子。
在大晟,这只手早被侍卫拿下了。
可这里不是大晟。
她现在也不是太皇太后。
萧令仪慢慢抬眼:“放手。”
两个字,轻得很。
刘三贵嘴角抽了抽。
他觉得好笑,又觉得恼火。
“你还命令起我来了?周兰英,你是不是摔一跤真把脑子摔坏了?我告诉你,你的活是谁给的?没有我,你连片场门都进不来!”
周围几个群演老太缩在一边,不敢上前。
有人小声劝:“兰英姐,算了算了,别跟三贵哥吵。”
萧令仪没有吵。
她只是看着刘三贵。
这人话多,气急时爱抬嗓子,眼神却总往导演那边飘。
他怕导演,也怕场务把事情闹大。
他能扣群演的钱,却不能决定这场戏怎么拍。
他能让一个老太太今天没活,却不能让导演收回刚才那句“给她词”。
他不是主子。
他只是借主子的门,向底下人收过路钱。
萧令仪看得明白了。
她垂下眼,伸手将自己的袖子一点点从刘三贵手里抽出来。
动作很慢。
慢到刘三贵忽然觉得自己再抓着,像在众人面前失了体面。
他松了手,嘴上还硬:“少给我装!今天这事没完。你别以为导演夸你一句,你就能飞上天。群演就是群演,三十块一天,多一分没有。”
萧令仪抚平袖口,仍旧没接话。
刘三贵见她沉默,以为她怕了,冷笑一声:“还有,你刚才乱加词,耽误大家时间。等会儿结钱的时候,扣十块。”
这话一出,旁边一个年轻群演忍不住嘀咕:“不是导演让她加的吗?”
刘三贵猛地扭头:“你说什么?”
那年轻人立刻闭嘴。
刘三贵指着萧令仪:“看见没有?这就是他们拿捏人的法子。别以为自己有点本事就能不听话。在横店,没群头带着,你什么都不是。”
要解套,也得找准地方。
先看他卡在哪儿。
导演那边已经开始准备下一场。
副导演过来通知:“这条过了。刚才那个周兰英是吧?别走远,顾导说后面可能还要你补个背影。”
刘三贵脸色一变,立刻换了笑:“哎哎,好,我看着她,不让她乱跑。”
副导演走后,他转头又瞪萧令仪:“听见没?别乱跑!还有,刚才我跟你说的话记住了,今天钱我说多少就是多少。”
萧令仪望着他变脸,只觉熟悉。
宫里也有这样的人。
在主子面前弯腰,在底下人面前挥鞭。
今日巴结东宫,明日投靠贵妃,谁得势便喊谁万福金安。
这种人不算难对付。
难的是先看清他的手段,别让他继续把人当软柿子捏。
萧令仪转身走到墙根,捡起先前放在那里的盒饭。
饭已经有些凉了。
她打开盖子,用筷子夹起一口米饭,慢慢送入口中。
米不算好,菜也油。
可她吃得很稳。
旁边一个老太太凑过来,说:“兰英啊,你今天咋了?刚才可把我吓一跳。你平时见了刘三贵,不都躲着走吗?”
萧令仪抬了抬眼。
老太太圆脸,头发花白,脸上带着热心人的紧张。
萧令仪不知她是谁,只能先不答。
那老太太以为她还在生气,叹了口气:“你别跟他硬碰硬,他这人小心眼。咱们年纪大了,有活就干,没活就饿着。忍忍吧。”
忍。
萧令仪垂眸。
她忍了一辈子。
忍过先帝宠妃当众羞辱,忍过外戚逼她交出凤印,忍过亲生儿子登基后对她的猜疑,也忍过小皇帝年幼时朝臣对孤儿寡母的试探。
忍一下,不是服软。
是先看清谁在下手。
她咽下那口冷饭,轻声问:“刘三贵管着所有人的钱?”
老太太一愣:“也不是所有人,就我们这拨群演。他接活,再分给我们。剧组给多少,咱也不知道,反正他给多少算多少。”
“有什么能核对的吗?”
“啥东西能核对?”
“今日多少工钱,何时发,谁经手,可有记名?”
老太太听得发懵:“这……群里会发通告吧,我也不太会看。签到倒是有,有时候扫那个码,有时候纸上签名。兰英,你问这个干啥?”
萧令仪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。
群。
通告。
扫码。
签到。
她听不懂一半,却抓住了另一半。
有名册。
有发工的源头。
有剧组,也有中间人。
那便不是刘三贵一句话能全遮住的事。
不远处,刘三贵还在跟另一个场务说笑,笑完回头看她,眼神里带着警告。
萧令仪低头继续吃饭。
她如今不会用这地方的物件,也不识这里的契纸,更不知“群”在何处。
可她已经明白,这片看似热闹荒唐的假宫墙里,也有一套能要人饭碗的秩序。
刘三贵以为她老、穷、软弱,便能随意拿捏。
萧令仪夹起那只已经凉掉的鸡腿,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。
油味重了些。
比不得御膳房。
却能填肚子。
她抬眼看向那片红墙,眼底终于有了点极淡的笑意。
到了陌生地方,先把饭吃上。
得先活下去。
等站稳了,该拿回来的,再一样一样讨回来。
这时,刘三贵的声音又从前头传来。
“周兰英!吃完没有?别吃了,过来!顾导那边还要人。记住啊,等会儿你要是再敢乱出风头,今天三十块你一分都别想拿!”
萧令仪放下筷子,盖好饭盒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衣袖上的灰。
这一次,她没有再低着头走过去。
刘三贵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烦躁。
他总觉得,从刚才那条戏开始,这个平日里任他吼骂的老太太,哪里不一样了。
萧令仪走到灯光边,听见导演在前方喊人复位。
她抬眼望去。
假宫墙,真灯火。
一群穿着古衣的现代人来回奔走。
这里不是她熟悉的深宫。
可衣裳换了,人做事的那点毛病没变。
她刚要迈步,身后忽然传来刘三贵阴沉沉的一句。
“周兰英,别怪我没提醒你,等会儿收工结钱,你最好识相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