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三贵这句话压得很低。
旁边机器声、人声混在一起,若不是萧令仪耳力还算好,几乎听不清。
她停住脚步,回头看他。
刘三贵下巴一抬,眼里带着惯常的轻慢:“看什么?我说错了?今天要不是我带你进组,你有这口盒饭吃?顾导夸你两句,那是人家随口说说,你可别真把自己当回事。”
萧令仪没有同他争辩,只从他的话里听出一件事:没有合同、没有明价,他便想由自己说了算。
她把“合同”和“通告价”两个词记住。
前头有人喊:“群演撤!换景!”
刘三贵立刻变脸,冲众人嚷:“都站好了!别乱跑!服装别丢,谁敢把戏服穿出去,押金扣光!”
几个群演老太赶紧往一边走。
萧令仪跟着人群退到墙根。
她这副身子撑了一天,腿已经酸得发木,肩背也疼。
戏服粗糙,领口磨着脖子,太阳下晒久了,后背一层汗。
她从前再累,也有宫人递水擦汗,如今连喝口水都得自己找。
墙根放着一箱矿泉水,几个年轻群演拿了就走。
萧令仪站在旁边,看着那透明瓶子。
她没见过这种盛水的东西。
瓶中水清澈,瓶身却是软的,拿在手里会轻轻响。
旁边那个圆脸老太太见她盯着,忙塞了一瓶给她:“兰英,喝吧,剧组水,不要钱。”
萧令仪接过来,摸了摸瓶盖。
圆脸老太太瞧出不对:“你咋不开啊?”
萧令仪顿了一下,试着拧。
瓶盖松开的瞬间,发出轻轻一声响。
她眼神微动。
这物件倒巧。
圆脸老太太笑了:“你今天真奇怪,矿泉水都像头回见似的。”
萧令仪喝了一口。
水没有茶香,也不温,可干净。
她握着瓶子,朝圆脸老太太微微颔首:“多谢。”
圆脸老太太被她谢得有些不好意思:“这有啥谢的。哎,你刚才可真吓人,那句词说出来,我胳膊上汗毛都竖起来了。兰英,你以前是不是偷偷学过表演啊?”
萧令仪看向她:“表演?”
“就是演戏啊。”圆脸老太太压低声音,“你可别瞒我,你今天跟变了个人似的。以前刘三贵骂你,你头都不敢抬,今天你看他那眼神,啧,我都怕他跪下。”
她听见“跪下”二字才意识到,这里的人不会因为身份真的向谁下跪。
她还没问,片场外忽然传来一道急促的女声。
“外婆!”
那声音清亮,却带着哭腔。
萧令仪转头。
一个年轻姑娘从片场门口跑进来,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和牛仔裤,肩上斜挎着一个帆布包。
她跑得太急,额前碎发黏在汗湿的脸上,眼睛红红的。
刘三贵正站在门边数人,见她闯进来,立刻骂:“哎哎哎!谁让你进来的?这里拍摄现场,闲杂人等不能进!”
姑娘顾不得他,目光在人群里找了一圈,最后落到萧令仪身上。
她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外婆!”
她冲过来,抓住萧令仪的手,上下打量:“你怎么样?他们说你在片场摔了,我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,吓死我了!”
萧令仪被她握住手腕。
小姑娘的手很热,还在发抖。
那一刻,她脑中忽然涌上一些零碎画面。
狭窄的出租屋。
墙角堆着旧行李箱。
一个小姑娘蹲在地上给老人泡脚,一边算学费一边强装轻松。
“外婆,我下学期奖学金肯定能评上,您别太拼。”
“外婆,房东说再拖三天也行,我跟她说好话了。”
“外婆,我学的是化妆,以后能进剧组,您别担心我。”
画面乱得很,像是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。
萧令仪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心口多了一点沉重。
周小满。
原身唯一的亲人。
十九岁,读影视化妆,欠着学费,也欠着房租。
萧令仪望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。
小姑娘眼睛很大,脸颊瘦,下巴尖,帆布包边缘磨破了线。
她还很年轻,年轻到藏不住慌张,也藏不住穷苦日子留下的小心翼翼。
“外婆,你说话啊。”周小满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,“是不是摔到头了?疼不疼?我带你去医院。”
医院。
萧令仪又记住一个词。
她看着周小满,试着按这具身体记忆里的语气开口:“我无事。”
周小满手上的动作停住。
“外婆?”
萧令仪意识到不妥,改口:“我没事。”
她盯着外婆看了又看。
“你刚才说话……”她说,“怎么怪怪的?”
刘三贵走过来,满脸不耐烦:“周小满是吧?赶紧把你外婆带走。今天她不听安排,抢镜头,耽误拍摄,我还没跟她说清楚呢。”
周小满一听,立刻把萧令仪护到身后。
她明明瘦得很,挡在人前却很坚决。
“三贵叔,我外婆都摔了,您别骂她了。今天的钱……”
刘三贵冷笑:“钱?她还有脸要钱?我告诉你,今天本来三十,她乱加戏,扣二十块。”
周小满脸色白了白。
“不是说今天三十吗?群里通告写的三十,老年特约背景也有三十。”
刘三贵眼神一凶:“你跟我顶嘴是不是?你还想不想让你外婆有活干?横店这么多人,少她一个不少。”
周小满嘴唇动了动,不敢再说。
萧令仪站在她身后,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看得出,小满怕的不是刘三贵本人,而是断了活、交不上房租和学费。
这个小姑娘已经没有多少退路。
刘三贵见周小满不吭声,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,往萧令仪手里一塞。
“十块。拿着。以后想干活,就老实点。”
周小满眼眶更红了。
“怎么只有十块?三贵叔,您不能这样,我外婆今天从早上六点就来了。”
“爱要不要。”刘三贵转身就走,“嫌少以后别来。”
周小满握紧拳头,却没敢追。
萧令仪把十元纸币折好,第一次真正掂量这个世界的钱。
对周小满来说,少掉的二十元不是小数,是房租和材料费里缺的一角。
周小满扶住她:“外婆,你今天真的不对劲。我们去医院吧,万一摔坏头怎么办?”
萧令仪听见“摔坏头”,目光微顿。
她并非原来的周兰英。
这件事不能露。
她看了看四周,人来人往,人人忙乱。这里不是能问话的地方。
“先回去。”
周小满忙应下:“好,我带你回家。”
回家。
萧令仪听着这个词,心里起了一点陌生的波动。
她前世住在寿安宫,天下最尊贵的女人都未必有她那样宽敞的宫殿。
可那地方从来不叫家。
周小满扶着她往外走。
走到片场门口时,刘三贵还在那儿跟人说话,瞥见她们,故意提高声音:“小满啊,回去劝劝你外婆,年纪大了就别想出风头。跑龙套也得知道听谁的,别真以为导演看她两眼,她就能飞。”
周小满低着头,扶着萧令仪加快脚步。
萧令仪却停了停。
她回头看向刘三贵,平静道:“今日之事,我记住了。”
刘三贵一愣,随即笑出声:“记住?你记哪儿啊?小本子啊?”
旁边几个人跟着笑。
萧令仪没再理他,转身离开。
周小满说:“外婆,您别跟他硬来。他手里有好多群演通告,我们得罪不起。”
萧令仪问:“通告在何处?”
“微信群里啊。”周小满一边扶她一边低声答,“我不是给您置顶了吗?您怎么又忘了?”
她再看周小满手里的手机,已经明白这东西既能传话,也能留下记录,还决定她们明日有没有活。
她问:“它能查今日工钱?”
周小满愣了愣:“能啊。群里有通告,聊天记录也在。外婆,您问这个干什么?”
萧令仪望着前方拥挤的街道。
灯牌、车声、人群、热气,所有东西都陌生得厉害。
可陌生不代表不能学。
她扶了扶身上粗糙的戏服,语气很稳。
“回去以后,教我用它。”
周小满脚步一顿。
“啊?”
萧令仪转头看她:“怎么?”
周小满呆呆举起手机。
“外婆,你连手机都不会用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