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小满这句话脱口而出,说完自己先慌了。
她赶紧伸手摸萧令仪的额头:“完了完了,真摔坏了。外婆,我还是带你去医院吧?手机你以前虽然用得慢,可接电话、看群消息、收红包都会啊。”
萧令仪任她摸了一下。
小姑娘掌心带汗,指尖微凉。
她没有躲。
“我记得不清楚。”萧令仪道,“你教一遍,我便会。”
周小满听了这话,更担心了。
她扶着萧令仪坐到路边长椅上,从包里翻出一瓶水,又翻出纸巾,嘴里念叨:“您先喝水,别急。我先给您看看有没有外伤。您刚才摔哪儿了?头疼吗?恶心吗?看东西花不花?”
萧令仪被她问得有些不适应。
前世她病重时,太医问脉都要跪着回话,宫人更是不敢这样连珠似的追问。
可周小满眼里的急是真的。
“我真没事。”她放缓语气,“只是有些事一时想不起来。”
周小满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眼圈又红了。
“那也不行。今晚我看看您情况,要是还不对劲,明天一定去医院。”
萧令仪没有反驳。她也需要确认这副身体没有伤到要害。
周小满把自己的手机塞回包里,又从萧令仪戏服里摸出一部旧手机。
手机壳边角已经磕裂,屏幕上有两道细纹。她按亮屏幕,递到萧令仪面前。
“外婆,这是您的手机。密码是我的生日,1108。您记得吗?”
萧令仪望着屏幕上跳出的数字格。
周小满凑过来:“这个绿色的,是微信。您平时接活都看这里。”
萧令仪望着那个绿色图标:“微信?”
“嗯,就是聊天用的。”周小满点开,“您看,这个群,‘刘三贵横店群演三群’,这里每天发通告。您点进去。”
萧令仪依言点进去。
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字。
她认得简体字,只是有些字形与大晟不同。
好在这具身体原本识字,脑中残存的记忆帮她连上了许多意思。
“明日古装宫廷戏,缺老年女群演五名,早六点集合,工资三十,盒饭一餐。”
她慢慢念出来。
周小满惊讶:“您这不是会看吗?”
萧令仪没有解释。
她继续往上翻。
今日那条通告也在。
“今日冷宫戏,老年女群演,三十,早六点到,盒饭一餐。”
萧令仪望着“三十”两个字,眼底沉了些。
刘三贵给她十块。
他说,原本三十,扣二十。
可通告写的是三十。
一来一回,差的不是十,是二十。
她问:“此处所写,便能作数?”
周小满愣了一下:“算是吧。一般大家都是看群里通告去的。有时候剧组临时加钱,群头也不一定说。”
“今日可有签到?”
“有。”周小满道,“我看您早上发给我的消息,说已经签到。您当时还拍了个照片给我。”
萧令仪按住屏幕:“照片在何处?”
周小满接过手机,点了几下,翻出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。
照片里是一张签到表。
周兰英三个字写在中间,后头还有时间。
萧令仪盯着那张照片,心中渐渐有了底。
原来如此。
这个世界看似杂乱,却处处留痕。
说过的话,写过的价,签过的名,甚至一张纸,都能被这小小东西收进去。
比宫里暗卫记档还方便。
周小满见她看得认真,忍不住小声问:“外婆,您是不是还在想刘三贵扣钱的事?”
萧令仪道:“不急。”
周小满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您委屈,可咱们现在还得靠他派活。房租真的不能再拖了。房东阿姨说,要是月底还交不上,就让我们搬。”
她说到这里,声音低下去。
“我学校那边也……”
萧令仪抬眼:“学费多少?”
周小满抿抿唇:“这学期大头已经交了,还差材料费和宿舍那边一点杂费,一共一千三。我可以申请缓交,也可以去帮妆,慢慢凑。”
“房租八百?”
“嗯。加水电九百多。”周小满怕她着急,又赶紧说,“外婆,我真的能想办法。您别再一天跑两个组了,上次您回来腿肿得鞋都脱不下来。”
萧令仪听着,没应声。
前世她管过国库。
赈灾银两、边关军饷、宫中用度,一册册奏报都要过她的眼。
动辄十万百万的银子,哪一项该拨、哪一项该问,她都见过。
如今困住她们祖孙的,是九百房租,一千三材料费,还有一日三十的群演钱。
萧令仪说不出这滋味。
周小满低头摆弄手机:“我先教您几个常用的。这个是接电话,别人打来,您点绿色。这个是挂电话,红色。这个是微信语音,按住说话,松开发出去。”
萧令仪学得很认真。
她坐在路边长椅上,背脊仍旧挺着,手里捧着旧手机,神情像在看一封边关急奏。
周小满本来心里难受,看着看着又忍不住想笑。
“外婆,您别这么严肃,就是手机。”
萧令仪道:“能传话,能收钱,能查通告,还能把说过的话留下。这东西不简单。”
她又点开一个界面:“这个是收款码。您以后要是有人给您转钱,或者我给您转钱,就用这个。”
萧令仪望着屏幕上方方正正的黑白图案,眉头微蹙。
“这是何物?”
“二维码啊。”
“何意?”
周小满一时被问住:“就是……扫一下就能付钱。”
萧令仪手指停在屏幕边:“扫?”
她抬眼看周小满,语气十分谨慎:“用什么扫?为何要扫我?”
周小满先是一愣,随后没忍住,噗嗤笑出声。
她笑着笑着,又觉得这样不对,忙捂住嘴:“不是扫您,是用手机摄像头扫这个码。就像……就像认门牌一样。人家扫了,就知道钱要付到您这里。”
萧令仪停了片刻。
“不是验身?”
周小满笑得肩膀都抖了。
“外婆,您今天真的太奇怪了!谁拿手机验身啊?”
萧令仪面不改色。
“宫里查人,用腰牌、名册、手印。此物既能认钱,也能认人,我问一句,并无不妥。”
周小满笑声慢慢停了。
她看着萧令仪,眼里又有些疑惑。
“外婆,你怎么老说宫里?”
萧令仪一顿。
她刚才说顺了。
周小满盯着她:“还有刚才在片场,那个阿姨说你演得像宫里出来的。你以前不是最不爱看古装剧吗?你说那些娘娘头上的东西太重,看着脖子疼。”
萧令仪没有慌。
她将手机合上,放在掌心里。
“今日摔了一跤,脑中乱,许是片场看多了。”
周小满还是不太放心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萧令仪道,“你若怕,明日带我去医院。”
周小满这才松了些:“那先观察一晚。您别硬撑。”
两人坐了一会儿,周小满叫了一辆网约车。
萧令仪第一次看见那辆白色小车停在面前时,下意识停住脚。
铁皮包着的车厢,没有马,也没有轿夫,却能自己走。
她看着车门,眼神微不可察地变了。
周小满拉开车门:“外婆,上车啊。”
萧令仪弯腰坐进去,手指轻轻搭在膝上。
车一动,她眼底飞快掠过惊意。
这么快。
比宫中快马还稳。
周小满坐在旁边,忙着回房东消息,没有注意她的神情。
周小满没有直接带她回出租屋,先把车停在街口的社区诊所门外。
玻璃门半开着,里面亮着白灯,墙上贴着“夜间值班”和“慢性病复诊”的纸。
萧令仪下车时扶了一下车门,膝盖深处传来一点钝疼。
不是摔出来的疼,是这副身体早就藏着的旧伤。
周小满熟门熟路地去自助机前取号,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很快。
机器吐出一张窄窄的纸,号码是二十七。
萧令仪接过来看了一眼,纸上印着姓名、科室和等候人数。
她前世见过宫门外候旨的牌子,也见过太医院按品级传唤贵人的名册,却没见过平头百姓也能拿着一张小纸,坐在同一排椅子上等人叫号。
诊室外坐着几个老人。
有人捂着腰,有人拎着药袋,还有一个老头把片子夹在腋下,嘴里念叨着“今天人怎么这么多”。
周小满扶她坐下,又把水杯拧开递过来。
她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,像这样的夜诊并不是头一回。
叫号屏亮了一下。
“二十七号,周兰英。”
听见这个名字,萧令仪起身的动作顿了半拍。
前世她的名字只会出现在懿旨、册文和宗庙玉牒里,从没有被这样平平常常地喊出来,混在咳嗽声、药袋声和诊所的消毒水味里。
可这一次,她没有纠正。
她扶着椅背站稳,跟着周小满走进诊室。
值班医生先看了她摔倒后的反应,又检查瞳孔和后脑。
确认暂时没有明显外伤后,他翻开电脑里的旧记录,眉头却皱了起来。
“头这边先观察,二十四小时内要是头痛、呕吐、嗜睡,立刻去大医院。”医生把鼠标往下滚了滚,“但你这个膝盖,不能再拖了。两年前就提示过膝关节积液,后来只来拿过两次膏药,再没复查。肩颈劳损也是,贴膏药只能顶一阵。”
周小满脸一下红了。
“医生,我外婆之前忙,想着过段时间再来。”
医生看了她一眼,语气不重,却很直接:“六十八岁的人,哪有那么多‘过段时间’。能省的不是检查,是后头更大的麻烦。”
萧令仪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电脑屏幕上一行一行的日期。
周兰英来过这里,拿过药,交过费,也在一次次疼痛里把复查往后推。
那些日子不是旁人的传闻,是这副膝盖每走一步都会提醒她的东西。
护士拿着缴费单进来时,多看了她一眼:“周阿姨,你今天总算肯来查了?前阵子还说拍戏忙,等小满放假再说。”
周小满说:“姐姐,我外婆今天在片场摔了一下。”
护士叹了口气:“你外婆哪次不是先顾你。你高烧那回,她拿着通告单跑来问我,药能不能先赊两天。后来又把通告退了,说孩子烧成那样,她不放心走。”
周小满怔住:“什么通告?”
护士想了想:“好像是民国戏,小特约,连拍三天。她当时还挺高兴,说终于不是路过的老太太,有两句词。”
萧令仪抬眼看向周小满。
小姑娘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话。
她那时年纪小,只记得自己烧得迷糊,醒来时外婆坐在床边给她擦汗。
她不知道那天还有一张通告单,也不知道那两句台词曾经离外婆这么近。
三十六元检查费由周小满扫码付掉。
缴费时,她手指按在付款键上,停了很久。
萧令仪看见了,没有阻止。
她们现在拿不出太多钱,可该看的病不能再全靠忍。
离开诊所前,护士把注意事项写在便签上,塞给周小满:“明天别让她硬扛。真要去片场,水带够,护膝戴上,回头抽空来拍个片。”
周小满把便签折好,放进手机壳后面。
萧令仪望着那个动作。
小姑娘没有哭,也没有多说什么,只把那张便签放得很妥帖,像终于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补回一点亏欠。
出租屋在横店附近一条老街后头。
楼道狭窄,墙皮斑驳,楼梯间堆着杂物。
屋子不大,一间卧室,一间小客厅,厨房窄得只能站一个人。
墙边挂着几件戏服,桌上摞着化妆刷、假发包和几本专业书。
萧令仪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这地方小得还不如寿安宫一间暖阁。
可桌上有两只杯子,一只旧保温桶,一张用胶带粘在墙上的日历。
日历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字。
房租。
材料费。
外婆药。
小满考试。
日历旁边还贴着一张房东发来的打印纸,边角被胶带粘得发卷。
上面写着:月底前补齐房租,楼道灯坏了物业下月统一修。
萧令仪抬头看了一眼屋顶。
厨房门口有一圈淡淡的水渍,墙角放着一个旧盆,盆底还沾着半圈干掉的水印。
这样的屋子,晴天显得窄,雨天就显得更窄。
周小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忙解释:“楼上水管老出问题,房东说修要等人。外婆,咱们先住着,等房租补上再说。”
萧令仪问:“这楼可有升降的东西?”
周小满反应了一会儿,才明白她说的是电梯,摇头道:“没有。这片老房子都没有。您膝盖不好,所以我才总让您少跑组。”
她说到这里,像是怕自己说多了,又笑了一下:“有电梯的房子贵。租金贵,押金也贵。买就更别想了,我以前也就路过中介门口看一眼。”
“买?”萧令仪重复了一遍。
“就是有自己的房子。”周小满声音低下去,“不用每个月怕房东催,不用别人一句话就让咱们搬。外婆,我就是随口说说。”
她低头去收桌上的书,耳朵却红了。
那不是贪心,是一个年轻姑娘在漏水的出租屋里,连愿望都不敢说得太大声。
萧令仪没有许诺。
宫里许诺太容易,真正做到却要用很多人的命去填。
她只看着那张被胶带粘住的日历,看着“外婆药”和“小满考试”挤在同一格里。
“先把病看好。”她道,“再把你读书的地方收出来。”
周小满抬头:“啊?”
萧令仪指了指那张堆满化妆刷和旧通告的桌子:“明日开始,这里留一半给你写作业。屋子小,也不能小到连你的书都没地方放。”
周小满鼻子一酸,忙低头去拧水壶开关:“我、我先烧水。”
这几个字,比满殿金玉更扎眼。
周小满去厨房烧水时,萧令仪先没坐下。
她沿着墙边慢慢看过去,在矮柜最下层找到一只生锈的铁盒。
盒盖上贴着一张褪色胶布,写着“药和票”。
铁盒里没有首饰。
半板止痛片、几张膏药、社区诊所的收据,还有一沓按月份叠好的缴费单,被压在盒底。
最早一张收据已经泛黄,项目写着膝关节积液。
最近一张是肩颈劳损,药名后面还用圆珠笔圈了一下。
萧令仪翻到其中一张,看见背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。
“先不复查。”
旁边另一张写着:“小满材料费。”
字迹不算好看,笔画却压得很重,像是写字的人下笔时犹豫过,最后还是把自己的病往后挪了一步。
铁盒最底下还压着一张旧通告。
民国戏,小特约三日,有两句台词。
右上角被圆珠笔划掉,旁边只写了一个字:退。
萧令仪的指腹停在那个字上,半晌没有动。
周兰英不是没有等到过稍好一点的机会。
只是那一天,孩子发着高烧,两句台词便成了可以不要的东西。
她把那张旧通告放回原处,又将收据按日期重新叠好。
这个屋里每一件旧物,都有它留下来的缘由。
她借了这副身体活下去,便不能把周兰英走过的路当成一堆没用的破纸。
周小满端着水出来,看见铁盒被打开,脸色有些窘。
“那些药都过期了。”她说,“我以前想收拾,外婆不让,说票据以后可能还用得上。”
萧令仪把盒盖合上。
“不扔。”
周小满捧着水杯站在原地,一时没说话。
萧令仪把铁盒放回柜子里,声音放轻了些:“明日把还能查的收据、要复诊的项目、过期的药分开。该看的病,不能一直拖。”
周小满低头看着那个旧铁盒,眼眶慢慢红了。
她以前只觉得这些东西占地方。
可现在才看明白,外婆不是舍不得几张纸,是舍不得那些已经咬牙忍过去的日子。
哪天多跑了一个组,哪天膝盖疼也没去复查,哪天她交材料费,外婆就把自己的药往后推一推。
周小满蹲下来,从柜子旁边找出一个干净纸盒。
她拿笔在盒盖上写了几个字:外婆的旧票据。
写完,她又觉得太轻,便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。
以后要记得带她去复查。
萧令仪看见那行字,没有阻止。
她只是把那张被划掉的旧通告单独夹进文件袋里。
那不是要翻出来责怪谁的东西。
那是周兰英曾经错过的一次机会。
周小满换了鞋,忙着给她倒热水:“外婆,你先坐。我给你煮面,今天就别省了,加个鸡蛋。”
萧令仪坐到旧沙发上,手里还握着手机。
她打开微信,又点进刘三贵那个群,一条一条看。
周小满端着热水出来,见状愣住。
“外婆,您真学会了?”
“还不熟。”萧令仪道,“再教。”
周小满坐到她身边,耐心教她怎么发消息,怎么拍照,怎么保存图片,怎么看转账记录。
萧令仪一遍一遍试。
她记忆好,手慢,却不乱点。
每学会一个,就问它能做什么,记录在哪里,谁能看见,能不能删,删了可否找回。
周小满越教越惊讶。
“外婆,你怎么问得这么细?”
萧令仪望着屏幕:“靠它护着自己,当然得问明白。”
护身。
她从没想过手机还能这样说。
夜里十点多,刘三贵群里忽然弹出新消息。
“明日古装宫廷戏,缺老年女群演三名,太后身边老宫女,早六点集合,工资三十,盒饭一餐。能来的接龙。”
周小满看见新通告,先提醒:“医生让你观察一天。明早若头疼,这个活就不去。”
萧令仪答应不硬撑,又指了指房租和材料费的数目:“若没有不舒服,我去。你陪我到片场门口。”
周小满一下说不出话。
她想说自己可以去打零工,可她白天要上课,晚上帮妆,已经连轴转了很久。
她更想说,不想让外婆这么辛苦。
可萧令仪望着她,眼神稳得让人心里发酸。
周小满说:“那我明早陪你去。”
萧令仪没有拒绝。
她照着周小满教的方法,慢慢在群里打下两个字。
“报名。”
发送之前,她停了停,又问:“这样便算接了?”
周小满应下:“嗯。”
萧令仪按下发送。
屏幕上跳出消息。
周兰英:报名。
下一刻,刘三贵私聊弹了出来。
“明天老实点,别再给我找事。不然有你哭的。”
周小满脸色一变:“他怎么这样!”
萧令仪没有回复,只先把那句威胁截了图,存进周小满刚教她建的文件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