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。
竹林里的雾白茫茫一片，浓得像终年不化的雪山搬到了人间。
几米之外就看不清了，竹子只剩下一道道模糊的灰影，层层叠叠地隐在白雾后面，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。
院子里的身影身形如电，一柄长剑在手，快得只剩一道道残影。
剑势凌厉至极，每一招都奔着要害而去，没有多余的动作，没有一个花哨的虚招。
他的剑法只有一个字。
杀。
剑风呼啸，带得竹门嘎吱作响，竹门被风推得来回晃动，像是快要承受不住这股凌厉的剑气，随时都会散架。
就连远处竹子也没能幸免。
剑的主人每一次转身，每一次挥剑，周围的空气都像被搅动了一般。
竹叶簌簌落下，不是秋天那种泛黄的落叶，而是翠绿翠绿的新叶，被剑风生生从枝头震落。
竹叶、碎屑、尘土都随着他手上的剑尖旋转上升，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的漩涡。
他的身形在漩涡中心若隐若现，只能看见一柄剑的银光在其中穿梭，像闪电划破乌云。
最后一剑落下，带着千钧之势，从高处劈斩而下。
剑气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劲，破开空气，破开漫天的竹叶，破开白茫茫的晨雾，直直地斩向远处那排竹子。
轰。
竹子齐齐断开，断面平整得像被刀切开的豆腐。
轰然倒下的竹子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，惊起了竹林深处栖息的飞鸟。
这一剑的威势太强了，连带着地上的尘土都被卷起数丈高，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。
本就浓重的白雾被搅得更浓了，浓得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，把整个竹院都罩了进去。
天边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。
橘红色的光穿透雾霭，温温柔柔地洒向大地。
但那光和雾在竹院的外围就停了下来，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。
竹院里面仍然是灰白色的、混沌的、不见天日的世界。
剑的主人收剑而立。
长剑垂在身侧，剑尖指地，一滴晨露顺着剑脊缓缓滑落。
他站在这片被剑气搅得天翻地覆的尘埃里，周身气息已经尽数收敛，安安静静的，像个只是清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的普通青年。
白雾重新聚拢过来，把他单薄的身影吞没在茫茫的白色之中。
“江湖第一杀手，宿夜，久闻大名。”
说话的人刻意压低了声线，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。
可惜尾音还是微微发颤，出卖了他心底那点藏不住的紧张。
面具下的宿夜慵懒地靠在椅背上，后背和椅面之间像是隔了一层无形的空气，整个人看起来懒懒散散的，周边却环绕着若有若无的威压。
他手里端着杯茶，杯沿抵着下唇，慢慢呷了一口，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甚至连“嗯”一声都懒得应。
对面坐着的人，呼吸明显重了几分。
他坐在宿夜对面，椅子只坐了三分之一，脊背挺得笔直，那是皇家礼仪刻进骨头里的姿态。
可他对面那个人倒好，连个正眼都没给他。
那双搁在桌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，指节捏得咔咔作响，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去。
想他堂堂二皇子，从小养尊处优，含着金汤匙出生，被一群人捧在手心里长大。
宫里宫外，朝堂上下，谁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、笑脸相迎？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脸？
愤怒在他胸腔里翻滚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，但他忍了。
等这件事成了，等他登上那个位置，他要把今日受的屈辱百倍千倍地讨回来。
到时候他要让宿夜跪在他面前，求生不得，求死不能。
二皇子的脸藏在面具后面，看不见表情。
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阴毒的暗流，像吐着信子的毒蛇，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那个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的人。
那眼神恨不得把宿夜活活吞下去，连骨头渣子都不剩。
“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。”二皇子从袖中抽出一卷画轴，啪的一声甩在桌上。
指节在画轴上敲了敲，力道大得桌面都震了一下。
“这是以前皇上亲封的定国将军，现在的逃犯，画像在这里，你自己看。”
画轴顺着力道骨碌碌转了两圈，缓缓展开。
宿夜终于有了点反应，他抬起眼，漫不经心地往画像上扫了一眼。
画中的人跃然纸上，容貌温润如玉，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，看着不像是个将军，倒像是个饱读诗书的世家公子。
及腰的长发用一根红丝带束起，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，衬得那张脸越发清隽。
但若你细看，就会发现不一样的东西。
那双眼睛。
画师的手艺极好，把那双眼里的神采画得栩栩如生，那不是什么温润，不是什么书卷气，那是杀意。
浓烈的、不加掩饰的杀意。
那不是杀一两个人能养出来的眼神，那是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，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过后，刻进骨子里、融进血液里的东西。
过关斩将，所向披靡，那是只有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。
一眼看去，温润如玉。
再看一眼，肃杀如霜。
宿夜多看了那画像两眼。
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变化，但那个停留的时间，已经比他看大多数东西要长得多了。
“只要你能完成这个任务，”二皇子仰起下巴，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，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。
“我名下的财产分你十分之一，够你挥霍一生的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胸有成竹，在他看来，这是天大的诱惑。
一个杀手，刀口舔血过日子，图什么？不就是图钱吗？
他给出的价码，足够让江湖上任何一个杀手抢破头，他不信宿夜会拒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