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夜再睁眼的时候,以为自己还没死。
入眼是陌生的房梁,竹子和木头没有经过仔细打磨,表皮看起来有些粗糙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的气息,身下铺着的是硬邦邦的草席,硌得后背生疼。
他盯着房梁看了很久,大脑一片空白。
难道自己就这么难杀吗?
下一秒,剧烈的疼痛猛地从四肢百骸涌上来,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开来,疼得他不得不抱住脑袋,身体蜷缩成一团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那疼痛不是肉体的疼,更像是灵魂在被什么东西强行塞进一具不属于它的躯壳里,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。
疼痛持续了很久,也可能只有几秒钟,他不知道。
等疼痛像潮水一样缓缓退开,宿夜慢慢松开了抱着脑袋的手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不是那双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苍白瘦削的手。
这只手比原来小了些,也更粗糙一些,指腹上有薄薄的茧,看起来像十来岁孩子的尺寸,但骨节已经隐隐有了修长的轮廓。
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,竟然和前世差不多,五官大致没变,但轮廓更深了些,像是被人用刻刀重新雕过。
宿夜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笑。
起初只是嘴角微微扯动,然后弧度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大笑。
那笑里没有开心,没有温暖,没有任何正面的情绪。
那是疯狂,是嘲讽,是老天爷跟宿夜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之后,宿夜回敬给老天爷的嘲讽。
他笑得停不下来,笑得肩膀都在抖,笑得那张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抹不正常的红晕。
像疯子,像魔怔了,像一个终于在无尽的黑暗里看到了一点光亮的人,不管那光是来自出口还是来自深渊。
竟然是穿越到古代了么。
宿夜慢慢收敛了笑意,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冷下去,冷成了一潭死水。
事情有趣起来了。
那他就再好好感受一下这个世界吧。
用他的方式。
恶有恶报。
这四个字在前世没有实现过,那些恶人没有受到任何惩罚,反而活得比谁都滋润。
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,要把这四个字一笔一划地刻进现实里,一刀一刀地刻。
这个世界的宿夜和他前世一样,孑然一身。
没有亲人,没有背景,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资源。
但这一次,宿夜有了一个前世不曾有的东西。
自由。
自由地变强,自由地杀人,自由地让那些该死的人去死。
他开始不要命般地苦练武功。
他不知道什么是怕,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过怕这种感觉。
前世十几年的经历已经把“怕”从他体内彻底剔除了。
别的练武之人会权衡利弊,会考虑风险,会在受伤后停下来养伤。
宿夜不会,他只知道练,不停地练,往死里练。
他和无数江湖高手过招,那些人的名字在江湖上响当当,有的成名多年,有的是一派掌门,有的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。
宿夜一个一个找上门去挑战,说是挑战,其实就是在找死。
置之死地而后生。
他每一次出手都毫无保留,每一次都在赌自己的命。
他没有技巧,没有套路,只有那不要命的狠劲。
他被人打得遍体鳞伤,身上没有一块好肉。
刀伤,剑伤,新伤叠着旧伤,旧伤还没好全,新伤又添了上去。
伤口深可见骨,森森的白骨从翻开的皮肉里露出来,血像不要钱一样往外淌。
他只淡淡看了一眼,用布条缠两圈,继续练。
只要还有一口气,他就不会停下来。
他的刀剑只追求三个字,快,狠,准。
天下武功,唯快不破。
这是他在无数次的以命相搏中悟出来的道理。
你比别人快一瞬,你就比别人多一条命。
他日复一日地练,从晨曦练到暮色,从暮色练到深夜,练到手臂抬不起来,练到虎口裂了又合、合了又裂,练到那把剑像是长在了他手上,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。
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。
不止一次。
那些地方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,腐臭味冲天。
活人躺在死人堆里,分不清哪个还在喘气,哪个已经凉透了。
宿夜从那些地方爬出来的时候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,脸上沾着别人的血,手上还握着半截断剑。
阎王见了他的生死簿都要犹豫一下。
这命,收不收?
不收。
这个人的命太硬,收了烫手。
他就这么一路杀出来,从最初有任务就不得不接的底层杀手,杀成了如今接不接任务他说了算的顶级杀手。
这中间的路有多长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,密密麻麻的疤痕,就是见证。
疤痕有的很长,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腰侧,像一条蜿蜒的蜈蚣。
有的很小,只是一个小小的圆点,那是被剑尖刺穿之后留下的。
有的在心口附近,离心脏只有几毫米的距离,再偏一点点,那这世界也没有宿夜这个人了。
可是没偏。
阎王不敢收他第二次,但是老天也不肯放他。
他就这么带着这一身的伤,在这条血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。
豫王府那一夜的事,不过是他无数个夜晚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夜。
竹林里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从豫王府回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
宿夜走进那间冷冷清清的竹屋,褪下那身被血浸透了的杀手服。
衣服上全是血,有的已经干了,硬邦邦地结成了壳,有的还半干半湿,黏糊糊地粘在皮肤上。
他一件一件脱下来,扔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竹屋里的光线很暗,烛火在角落里摇摇欲坠地燃着。
借着蜡烛微弱的光,照出了他的身体。
宿夜长得极为俊美,这一点哪怕是在这个刀口舔血的江湖里,也是公认的。
五官轮廓深刻而精致,眉骨高而锋利,鼻梁挺直如刀削,薄唇微微抿着的时候带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。
挺拔的身姿,宽肩窄腰,他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,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夸张线条,而是在无数次的实战中自然而然长出来的,仿佛每一块肌肉都是为了杀人而存在的,不浪费一分力气,不储存一分多余的脂肪。
优越的肌肉线条在烛光下明暗交错,像一幅被精心雕刻的雕塑。
只可惜在那一身白皙的皮肤上,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。
他走到屏风里面,那里已经备好了热水。
浴桶里的水还在冒着热气,白蒙蒙的蒸汽缓缓上升,带着一点药材的苦味。
他把发带解了,黑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,垂在肩侧和背后。
他跨进浴桶,热水从他的腰没过肩膀。
血迹干涸后紧绷的皮肤在热水的浸泡下慢慢舒展开来,像被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大地在春天解冻。
他靠在桶壁上,闭上了眼。
黑色的长发散落在桶沿外,被上升的水汽打湿了发梢,一绺一绺地垂着。
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药草,随着他身体的轻微晃动而悠悠地打着转。
他抬起一只手,水从指缝间流下去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那只手很白,白得像上好的瓷器。
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却不突兀,比例恰到好处。
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纹路,像是被画上去的一样精细,不像是杀人的手,倒像是哪个世家公子抚琴的手。
掌心无名指下方偏右的位置,有一片明显的茧子。
不是拿笔磨出来的,也不是干活磨出来的,那是常年握刀、常年练剑才会有的茧。
刀刃的压迫感在那个位置日复一日地累积,起泡,流血,结痂,痂掉了再起泡,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,最后变成了这片又硬又厚的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