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夜高中时,离开了那座承载了他十几年噩梦的小城。
他走的那天没有人送他,也没有人知道他要走。
他拎着一个破旧的书包,包里装着他全部的家当,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,一把美工刀,和几本翻到卷边的课本。
他一个人坐上了开往南方的长途大巴,窗外的风景从灰扑扑的矮楼变成大片大片的农田,又从农田变成陌生的城市天际线。
耳边终于清净了。
没有邻居那些恶毒的话语从门缝里渗进来,没有那个女人房间里传出来的喘息和床板吱呀声,没有那群小魔鬼堵在校门口等他放学,没有烟头烫在皮肤上的滋滋声。
那些贯穿了他整个童年的声音,终于被车轮碾压路面的轰鸣声盖过了。
可是他也没觉得自己获得了新生。
新生这个词太奢侈了,是属于那些有地方可去、有人可依的人的,宿夜不觉得自己属于任何地方。
大巴把他扔在一个陌生的车站,他站在出站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不兴奋,不期待,不害怕,也不解脱。
就像一个物件被人从一个地方挪到了另一个地方,仅此而已,反正在哪里对他来说,都没有什么区别。
这座他保送来读书的城市很漂亮。
早间商户们扯着嗓子吆喝,卖包子的掀开蒸笼,白茫茫的热气混着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,卖豆浆的推着吱呀作响的小车,锅里的豆浆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午间阳光耀眼得不像话,金灿灿的铺向路面,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,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。
傍晚是最热闹的时候,三三两两放学的学生勾肩搭背,打打闹闹地从学校门口涌出来。他们互相请吃东西,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烤串,辣得嘶嘶哈哈还在笑。
他们闲聊,聊考试,聊游戏,聊自己喜欢的那个人的名字。
他们聊对未来的期许,有人说要考清华,有人说要当医生,有人说要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店。
他们笑着说,回家有爸妈煮的好吃的饭菜,糖醋排骨,红烧肉,鲫鱼汤。
小街里的饭香味到处飘香,每一户人家的窗户里都透出暖黄色的灯光,隐约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和一家人聊天的说笑声。
晚上街道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像暖阳一样照着晚归的行人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的温馨幸福,不过这一切都与宿夜无关。
他穿过那些热闹的街道,没有丝毫要融入的意思。
他周身的寒冰厚得像千年不化的冻土层。
哪怕是最毒辣的太阳直直地照在他身上,阳光也只能在他皮肤上停留,暖不进他血液里分毫。
他是这座城市里最格格不入的那个人。
不是他不想融入,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别人的好意。
从小到大,他身边全是毫不遮掩的恶意。
邻居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堆垃圾,同学的手像铁钳一样掐着他的脖子,那个女人的冷漠像一把钝刀,一刀一刀地割着他。
他从没被人好好对待过,一次都没有。
他不知道别人伸出手是想递给他什么,还是会突然变成拳头砸在他身上。
所以他用冷漠隔绝了一切暖意。
他把自己裹成一个刺猬,不对,比刺猬更极端。
刺猬的刺是为了防御,他的刺是为了让所有人滚远点。
谁靠近他,谁就会被扎得满手是血,一遍两遍三遍,直到再也没有人敢靠近这个孑然一身的人。
班上也没有人敢靠近他。
宿夜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字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窗外是一排玉兰树。
那些树绿意盎然,叶子肥厚油亮,白里透粉的玉兰花大朵大朵地开着,香气浓郁得隔着玻璃都能闻见。
风一吹,花瓣就悠悠地飘落,落在窗台上,落在课桌上,落在宿夜的笔尖旁。
阳光也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课桌上,碎成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。
但宿夜的眼里看不见那些生机。
他看向窗外的时候,瞳孔里映出来的不是翠绿的树叶和洁白的玉兰,而是灰败的、死气沉沉的、没有一丝生气的东西。
玉兰树的绿进不去,花儿的粉进不去,阳光的金黄进不去。
他的世界像一张曝光过度的黑白照片,什么都模糊了,只剩下一片惨淡的白和浓重的黑。
午后的阳光最烈,从窗户斜射进来,正好照在宿夜那排座位上。
旁边的同学有人悄悄把书本立起来,为同桌遮挡刺眼的阳光。
有人伸手拉下窗帘,把自己和座位一起罩进阴影里。
也有的嫌麻烦,一动不动地任由太阳晒着,被晒得发晕也不吭一声。
宿夜属于最后一种,但他不是嫌麻烦,他是不在意。
夏天大家都热得拿课本当扇子扇,他把秋季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,一滴汗都不出。
冬天教室暖气坏了,所有人裹着羽绒服还瑟瑟发抖,他依然是那单薄的秋季校服。
坐在窗边,窗户还漏着风,他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,好像五度的风和三十五度的风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。
久而久之,宿夜就成了同学眼里的怪人。
四季怎么变换都跟他没关系,窗外玉兰树的嫩芽从鹅黄变成翠绿,又从翠绿变成金黄,最后落得一干二净,来年再长出一批新的。
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,安静得像一件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。
不说话,不笑,不皱眉,不抬眼,安静得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。
哪怕你已经把自己缩到了最小,已经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,沉默地待在角落里,麻烦也会主动找上门来。
宿夜的成绩太好了。
好到让一些人受不了。
他来自小地方,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,连食堂都吃得最省。
偏偏这样的人,每一次考试都把所有人踩在脚下。
数学、物理、化学、英语,不管哪一科都是第一。
他的名字永远贴在成绩单的最顶端,像一根钉子扎在某些人眼里。
富家子弟,气性大,从小被捧着长大,要什么有什么,连老师都要看他们家长的面子。
他们不敢相信,自己花大价钱请了那么多家教,上了那么多补习班,竟然比不过一个孑然一身、连饭都快吃不起的穷鬼?
有人咽不下这口气,查宿夜的来历对这些人来说太容易了。
宿夜以前待的小城虽然离得远,但那些破事,那些烂在泥里的过往,只要有钱,总能挖出来。
没有爸爸,妈妈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,从小被霸凌,被欺负,被按在地上像狗一样舔东西。
那些年的伤疤,被人一寸一寸地揭开,血淋淋地摊在阳光下。
隔天,整个学校都传得沸沸扬扬。
谣言害死了多少人,可还是屡禁不止。
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公平的,有钱有权的人,做什么都能被轻飘飘地盖过去。
那个花钱买消息的富家子弟,连一句重话都没被说过。
而那些传播谣言的人,那些添油加醋、幸灾乐祸的人,他们甚至觉得自己只是在说实话。
宿夜听到了那些话。
他听到了那些窃窃私语,听到了那些有意无意放大音量的议论,也看见了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里带的嘲笑和鄙夷。
他没有哭,没有辩解,没有去找老师告状,他甚至没有躲起来。
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继续做他的数学题。
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移动,演算过程工工整整,一道大题做完,连步骤都简洁得不像话。
他不怕谣言。
那些话比这难听一万倍的,他从三岁就听过了。
谣言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就像蚊子叫,烦是烦,但远不至于让他受伤。
他的皮早就在十几年的折磨里磨得比城墙还厚了,伤口不会因为多一道就变得更疼,因为他全身上下早就没有一块好皮了。
他也不信什么“正义会迟到但不会缺席”这种漂亮话,他只相信以暴制暴。
正义迟到了还有什么意义?人没了,正义到了又有何用?给死人看吗?
那些被霸凌到跳楼的孩子,他们等到正义了吗?
迟到的正义对他们来说只是一则讣告下面的花边新闻,是他们墓碑上刻不上去的几个字。
宿夜厌倦了这个虚伪的世界。
法治社会,杀人偿命,这句轻飘飘的话堵住了多少人的嘴,又困住了多少人的手。
恶人只要不那么蠢,稍微动动脑子就能踩在法律的缝隙里,把一个人逼死而不沾一滴血。
被逼死的人呢?活该?因为对方没有动手,所以不犯法?所以就没有办法?
凭什么。
凭什么那些恶人能光鲜亮丽地活着,能吃好喝好,能笑着走在阳光底下,而那些被他们毁掉的人只能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凋零,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?
这个世界。
太没有意思了。
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。
街上和往常一样热闹,卖东西的吆喝声,汽车的喇叭声,小孩的笑声,老人慢悠悠的脚步声,看起来一切都正常。
宿夜穿了他那件单薄的秋季校服,背了他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。
他穿过街道,穿过人群,穿过那些烟火气和饭菜香。
他走过那些笑声和喧闹声,从那个他不曾真正走进过的世界,慢慢走了出去。
他走到了海边。
海面很平静,波光粼粼,阳光碎成千万片金箔洒在水面上,随着波浪起伏,像一条流动的星河。
海风带着咸腥味迎面吹来,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。
宿夜在海边站了很久。
海真的很大,大到可以把一个人完整地吞下去,不留痕迹。
他走了进去。
海水很凉,凉意从脚踝漫上来,到小腿,到膝盖,到大腿。
他的校服浸了水,变得沉重,贴在他身上,像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只挽留的手,他没有回头。
他在海水中浮浮沉沉,浪打过来,把他往深处推一点,又退回去,再打过来,再推一点。
他没有挣扎,就那么任由海水带着他跌入了大海的怀抱。
也许在海里,他才真正感受到了被环抱的滋味。
只是一个纯粹的,没有任何算计的怀抱。
阳光穿过海水,照在了他身上。
那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海水,被过滤成了淡蓝色,温柔得像一个梦。
光斑在他苍白的手臂上晃动,他抬起手,想去抚摸那片光。
修长的手指伸出去,指尖触碰到的不是温暖,只是冰凉的海水。
他安静地来到这个世界,连一声婴儿的啼哭都没有发出,好像从那个时候起,他就已经知道这个世界不值得他哭。
如今,他又安静地离去。
天空是湛蓝的,连一丝云彩都没有,那明媚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海面上,洒在沙滩上,洒在那些嬉笑的人群身上。
连天空都舍不得用云遮住这好天气,好像这世界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宿夜的离去,在这片一望无际的大海里只产生了一丝涟漪。
海水轻轻荡漾了一下,就恢复了平静,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他终于摆脱了这个世界。
这个他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毫不留恋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