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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1 18:00:11

他的妈妈是人人喊打的小三。

这是他从有记忆开始就知道的事。

不是谁告诉他的,是从周围人的眼神里读出来的。

那些邻居看他的眼神,老师看他的眼神,连街上不认识的路人看他的眼神,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像是嫌弃,又像是恶心,还有一种藏在最底下的、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觊觎。

他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,可能连那女人都不知道。

从他有记忆开始,那女人每天都会带不同的人回家,或者去不同的地方。

那些喘息声、娇喘声、床板吱呀吱呀的响声,从门缝里、从薄薄的墙壁那边传过来,贯穿着他的整个童年。

他对这些事情早就见怪不怪了。

从一开始的被吵得睡不着,到后来学会捂住耳朵,再到最后彻底麻木,只需要短短几年的时间。

那个女人,他从来不在心里叫她妈妈。

心情好的时候会随手甩给他几张皱巴巴的钞票,连看都不看他一眼,像打发一条等在桌边的狗。

心情不好的时候,他饿上两三天她也不会多问一句。

他还活着这件事本身,可能就已经超出了那个女人的预期。

学费是他自己捡垃圾换来的,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孩,背着比他还大的编织袋,翻遍小城的每一个垃圾桶,把能卖钱的瓶瓶罐罐捡出来,送去废品站换几个钢镚儿。

运气好的时候,那个女人也会给他一点钱,但那点钱永远不够,他必须自己去挣。

他以为上学能改变命运。

这个念头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可笑。

上学确实改变了一些东西,只不过是往更坏的方向变了。

从踏进校门的第一天起,他就成了所有人的活靶子。

没有爸爸,妈妈是那种女人,自己穿得破破烂烂,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像个野种。

在那个年纪的小孩眼里,这样的人就是天生的猎物。

上厕所的时候,门永远是从外面被锁上的。

他不知道被锁在厕所里多少次了,有时候一锁就是一整个下午,等到清洁工来开门的时候,天都黑了。

被泼脏水是家常便饭。不知道多少次浑身湿透地走回教室,头发上挂着烂菜叶,馊臭味熏得整间教室的人都捂住了鼻子。

但那些捂鼻子的人里,有一半正是泼他脏水的人。

最过分的一次,他被一群小魔鬼按在地上,像狗一样。

他们把他的头按低,逼他用舌头舔地上的食物残渣。

那些残渣沾着灰,沾着不知道谁的脚印,踩得稀烂。

他不舔,他们就踩他的手,踩到手指骨咯咯作响。

还有烟头。那些混混最喜欢用烟头烫他,烫在手臂上、后背上、肩膀上,烫出一个一个圆圆的疤。

烫的时候疼得钻心,但他从来不叫。

他越是不叫,那些人就越想看他叫,下手就越狠。

“下贱,杂种,野种,你妈是婊子,你也是婊子。”

这些词他听过太多遍了,多到耳朵都起了茧子。

骂他的人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,周围看着的人也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
他们的目光要么带着廉价的同情,好像在说“这孩子真可怜”,但永远不会伸出手。

要么是毫不掩饰的恶心,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,看一眼都嫌脏了自己的眼睛。

还有一种目光,是最让他恶心的。

是那种赤裸裸的觊觎。

宿夜长得好看,这一点从小就很明显。五官精致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即便瘦得皮包骨头,那张脸依然漂亮得不像话。

但在这个世界里,长得漂亮对一个没有依靠的人来说,不是福气,是原罪。

对他好的人,他一开始还会感动。

后来发现,每一个对他好的人都带着目的。

有一个老师对他格外关照,总叫他课后留下来单独辅导,辅导的时候手就不老实,从他肩膀慢慢往下摸。

宿夜那时候才十岁,但他什么都懂。

那男人看他的眼神,和那个女人带回家的男人看那个女人的眼神,一模一样。

有个比他大两级的学长,总说心疼他,总给他带吃的,总说要保护他,宿夜差一点就信了,就差那么一点点。

直到有一天,他无意间听到那个学长跟别人说,那个小可怜,等我把他骗到手,让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。

后来那个学长见他疏远了,不听话了,就冤枉他偷东西,偷了班上同学的钱,人赃并获,说得有理有据。

班主任找他谈话,教导主任找他谈话,所有人都用那种“果然如此”的眼神看着他,好像在说,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,偷东西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?

宿夜没有解释。

他知道解释没有用。

在这个世界上,解释从来都是最没用的东西。

他直接动了手。

这些年他虽然营养不良,骨瘦如柴,但打架这件事上,他有一种天生的本能。

他知道打哪里最疼,打哪里不会留下外伤,打哪里能让对方疼得恨不得死了算了,但偏偏死不了。

他一招一招地往那个学长身上招呼,疼得那人满地打滚,可撩起衣服来看,皮肤上连个红印子都没有。

学长疼得受不了,跑去告状,说宿夜打他。

宿夜被叫到办公室的时候,低着头,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,眼眶通红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将落未落。

他没有哭出声,只是咬着嘴唇,嘴唇都快咬出血来了,那副委屈又倔强的样子,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他受了天大的欺负。

学长在旁边疼得龇牙咧嘴,指着宿夜说就是他打我,可办公室里没有一个老师相信。

一个长得人高马大的,说被一个瘦得风都能吹倒的小孩打得满地找牙?身上连个伤痕都没有,你逗谁呢?

宿夜低着头,声音小小的,带着哭腔:“我没有打他,是他冤枉我偷东西……我没有偷……”

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砸在办公桌上,碎成一朵小小的水花。

那个学长看着宿夜的眼神,慢慢变了。从一开始的愤怒,到后来的困惑,最后变成了恐惧。

那是一种看到恶鬼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恐惧。

宿夜还是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,瘦弱的身子还在发抖,眼泪还在往下掉。

但那个学长分明看到,他低垂的眼睫下面,那双眼睛阴冷得像蛇,正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,像在打量一只已经踩在脚下的猎物。

学长哆哆嗦嗦地把自己干的事全交代了。

冤枉宿夜偷东西的事,之前欺负他的事,所有的事,一桩一件,全交代了。

最后的结果,是宿夜不用被退学。

但仅此而已了,那个学长连处分都没有受,只是被叫到办公室说了几句,毕竟谁会在意一个没人护着的野种呢?

没有家长来闹,没有人为他撑腰,他能继续留在学校上学,就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了。

至于那个小巷子里的事,是宿夜记忆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
那个男人他记得很清楚,是个做小生意的,平时看着人模人样,笑起来和和气气的。

有一天放学,那个男人在校门口等他,说要带他去吃好吃的,宿夜当然不会信。

但那个男人说他认识宿夜的母亲,是她托他来接的,更不信了咋办?

宿夜的母亲从来不托任何人来接他,他甚至不确定那个女人知不知道他每天几点放学。

但他还是跟着去了。

不是因为他傻,而是因为他想知道,这个男人想干什么。

那条巷子很黑,很窄,很偏僻。

两边是废弃的老房子,连路灯都没有,往里走几步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宿夜跟着那个男人走进巷子的时候,心跳得很平稳,呼吸也没有乱分毫。

他口袋里揣着一把美工刀,刀刃很薄,很锋利,是他从学校美术教室里顺来的。

那个男人的真面目在巷子深处彻底暴露了。

他抓着宿夜的肩膀,力气大得能捏碎骨头,嘴里说着那些让宿夜耳朵生茧的话,手上的动作越来越过分。

宿夜没有挣扎,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
他只是冷静地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那把美工刀。

漆黑的巷子里传出来的惨叫声,一声高过一声,一声比一声凄厉。

但那个地段太偏僻了,根本没有人经过。

月亮被乌云遮住了,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那个男人的惨叫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巷壁上。

男人以为猎物已经上钩,殊不知自己才是那个板上钉钉的猎物。

惨叫声渐渐小了,变成断断续续的呻吟和抽泣,宿夜靠在墙边,姿态慵懒得像一只刚吃饱的猫。

脚底下踩着那个男人的脸,手指间翻飞着那把带血的美工刀,刀刃上沾着的血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
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,在那个男人耳边嘶嘶作响。

“叔叔,你猜,你是不是变成太监了?”

语气甚至带着点娇俏的笑意。

“你再猜猜我口袋里有什么?”

他歪了歪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脚底下那个疼得浑身发抖的男人,用一种聊家常的轻松语气说,“有录音笔噢,你那些龌龊的想法,我害怕的挣扎声,尖叫声,全在里面噢。

包括你后来发出的尖叫声,再后面就没有了,因为后面你已经叫不出来了。”

那个男人的瞳孔剧烈收缩,想说什么,但嘴巴张了张,只发出含混的气音。

宿夜蹲下身,凑近了点,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,“我报警了。警察来了,只会认定我是正当防卫。

而你就不一样了噢。等待你的会是什么?真是让人期待啊。”

说完,他就突然倒了下去。

倒下之前,他还精准地抓过那个男人的手,往自己脑袋上狠狠来了一下。

那个男人虚弱得几乎说不出话,嘴唇哆嗦着,挤出几个字。

“你,你这个不要命的疯子……,魔鬼,臭婊子,勾三搭四的贱人……”

宿夜躺在地上,勾了勾嘴角,笑得又甜又娇俏。

那张沾着灰尘和血迹的脸,在黑暗中像一朵开在腐烂沼泽里的花,漂亮得不像真的。

“是吗?那可真是恭喜你,找上了我啊。”

他的声音轻飘飘的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
“你瞧瞧你,对未成年图谋不轨,兼杀人未遂。也不知道,你能在牢里待多久呢?”

他顿了一下,语气忽然变得天真起来,像个单纯的好奇宝宝:“你可要待得久一点啊,我这开瓢的脑袋,还疼着呢。”

警笛声由远及近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红蓝色的灯光从巷口射进来,照在地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上。

几辆警车整齐地停在巷口,车门同时打开,一群全副武装的警察鱼贯而出,动作整齐划一。领头的手持对讲机,对着巷子深处厉声喝道。

“里面的人不准动!警察办案!抱头蹲下!”

宿夜躺在地上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,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整个人看起来奄奄一息。

他虚弱地抬起手,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是用尽了最后一口力气。

“警察……叔叔,救救我,证据都在……录音……我口袋里……”

强撑着说完最后一个字,他的眼睛慢慢合上,手无力地垂落下去,彻底昏了过去。

鼻尖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。

宿夜缓缓睁开眼,头顶是掉了几块白皮的天花板,墙角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张扭曲的人脸。

窗外有阳光照进来,晃得他眯了眯眼。

守在一旁的警察见他醒了,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
一个女警俯身靠近他,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怕惊动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。

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些、柔软些,别吓到病床上这个头上缠着厚厚绷带、身上没几两肉、随便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可怜孩子。

“小弟弟,伤害你的人已经被抓起来了。”

女警的声音柔得像在哄一个婴儿。

“姐姐需要你配合录个口供,很快就好,不会累着你的,好不好?”

宿夜眨了眨眼,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清泉,看着女警的眼神里满是依赖和感激。

他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小小的、哑哑的,“谢谢姐姐。”

录口供的过程中,他表现得恰到好处。

害怕的颤抖、回忆时的痛苦、对那个男人的恐惧,每一样都恰如其分,不多一分,不少一毫。

女警好几次心疼得眼睛发红,恨不得把他搂进怀里。

录完口供,警察们让他好好休息,说医药费已经交过了,安心养伤就行,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他们。

说完便离开了病房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
门关上的那一刻,病床上的人缓缓坐了起来。

那双眼里的怯弱、依赖、感激,所有的柔软,像潮水一样迅速褪去,干干净净,一点不剩。

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阴冷到极点的眼睛,像毒蛇,像寒冰,像淬了毒的刀锋。

那眼神里没有任何人类的温度,只有最纯粹的冷。

宿夜伸出苍白瘦削的手指,不紧不慢地解开头上的绷带。

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看那层薄薄的纱布,随手丢在一旁。

然后他微微眯起眼,偏头看向窗外。

阳光正好,照在他那张漂亮到不像话的脸上,却暖不了他眼里半分。

好看的眼睛微眯着,像在回味着什么,又像在盘算着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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