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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1 19:06:04

车灯劈开雨幕时,林镜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自己的脸。

挡风玻璃上,雨水扭曲了她的轮廓,那张脸苍白、消瘦,颧骨比二十年前更突出。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一瞬,旋即移开视线。她不喜欢镜子。任何形式的镜子。包括这面被雨滴割裂的玻璃。

“林老师,到了。”

司机是山下的村民,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。他将车停在一扇铁栅门前,探出头去喊了两声,声音很快被雨吞没。林镜推开车门,冷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,带着松针和湿泥土的气味。她撑开伞,行李箱的滚轮陷进泥泞里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星野女子学院。

门楣上的校名石碑被雨水洗得发亮,字迹的凹槽里积着黑绿色的苔藓。林镜抬头,看见门柱两侧的石狮——不,不是石狮,是两只风化严重的石质异兽,模样介于犬与狐之间,据说在建校时就已存在。它们的眼睛被雨水浸透,在车灯的光晕里闪着幽暗的光。

铁门内传来脚步声。一个穿雨衣的老人举着手电筒走过来,光束在雨幕中摇晃,像一只不安的眼睛。

“林老师?”老人的声音沙哑,带着试探。

“是我。”

“陆校长让我来接您。车进不去,路太窄了。”老人打开侧门,侧过身子让她进来。他的雨衣上印着“星野”二字,帽檐压得很低,只露出一截布满皱纹的下巴。

林镜拖着行李箱跟在他身后。柏油路面被雨水覆盖,踩上去像走在镜面上——她又想到了镜子。这个联想让她本能地收紧了握住伞柄的手指。

校园比她记忆中更大。

不,不是记忆。她告诉自己,她从未来过这里。至少,不是以林镜的身份。

她现在是林镜,三十七岁,心理学博士,受聘来星野女子学院担任心理咨询师。简历是精心制作的,推荐信是真的——她确实拿到了学位,确实在几家机构工作过。没有人会怀疑。二十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人的面容改变,更何况她当年只在这里待了不到一年。

不到一年。
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,在她意识深处扎了一下。她把它按下去。

“林老师以前来过星野吗?”老人忽然问。

“没有。”她说得太快了。

老人没有再说话。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路边的梧桐树,树干上钉着褪色的路牌:“镜湖路”、“钟楼路”、“银杏路”……路名都很旧了,铁牌上的白漆剥落成碎片。

走了大约十分钟,雨势稍缓。前方出现一栋三层的红砖建筑,窗户亮着灯,暖黄色的光在雨雾中晕开,像一个不太真实的安全岛。

那是行政楼。

老人将她引到门廊下,收起雨伞。“校长在三楼等您。行李我帮您送到教师宿舍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林镜踏上台阶。门厅里铺着暗红色的水磨石,被雨水带进来的泥脚印在上面留下深色的痕迹。她在一面穿衣镜前停下——不,不是穿衣镜,是墙上镶嵌的一面壁镜,约一人高,铜框已经发绿。

她迅速别过脸。

上了三楼,走廊尽头一扇门半开着,门缝里透出灯光。林镜敲了两下。

“请进。”

声音平稳,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温和。

林镜推门进去。

办公室比她想象的大。靠墙是两排顶天立地的书柜,装满了精装书和档案盒。办公桌是深色的老式实木桌,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,一台老旧的台灯将光晕打在文件上。窗帘是深蓝色的绒布,拉得严严实实。

桌后的人站了起来。

陆鹤亭。

他比二十年前老了很多。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,但身形依然挺拔,穿着熨帖的深灰色夹克,领口扣得一丝不苟。他绕过办公桌走过来,伸出手。

“林老师,一路辛苦了。这雨下得实在不是时候。”

林镜握住他的手。干燥、温热,力道适中。

“谢谢陆校长。”

“坐,坐。”陆鹤亭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,自己回到桌后,“喝茶还是咖啡?”

“水就好。”

陆鹤亭按了桌上的铃,很快有人进来送了两杯水。林镜注意到送水的人穿着校工的制服,进门时几乎没有任何声响,退出去时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
她端起水杯,没有喝。只是让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。

陆鹤亭坐定后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。那目光很温和,带着长辈的慈祥,但林镜感觉到了那两秒里蕴含的某种东西——像是在辨认,又像是在确认。

“林老师是哪里人?”

“南方。”她说了一个城市名。

“父母还健在吗?”

“都去世了。”

“抱歉。”陆鹤亭微微颔首,“我看过你的论文,关于青少年身份认同障碍的。写得很好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“星野这样的封闭式女校,学生心理问题的发生率比普通学校高出不少。你来的正是时候。”陆鹤亭顿了顿,“你对住宿条件有什么要求吗?”

“没有。单人宿舍就可以。”

“已经安排好了。教师宿舍在东区,离行政楼大概两百米。你的房间在一楼,出入方便。”陆鹤亭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,从上面拆下两把,“这是宿舍钥匙,这是你办公室的钥匙。心理咨询室在医务室隔壁,已经收拾过了。”

林镜接过钥匙。铜质的,有些年头了,钥匙柄上刻着编号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陆鹤亭的语气变得更加随意,但林镜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,“校园里有些区域是封闭的,比如旧舞蹈楼。那里年久失修,有安全隐患,所以平时是锁着的。希望林老师不要随意进入。”

旧舞蹈楼。

镜屋就在那里面。

“好的。”林镜说。

“那就这样。”陆鹤亭站起身,“时间不早了,林老师早点休息。明天上午九点,我让人带你在校园里转转,熟悉一下环境。”

林镜也站起来,准备告辞。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停住脚步,像是想到了什么,回过头问:“陆校长,我想问一下——学校的心理咨询室,之前是有人的吧?”

“是的。之前有位姓程的心理医生,最近生病,休长假了。”

“哦。”

陆鹤亭的表情没有变化。“这段时间先麻烦林老师了。”

林镜点点头,拉开门。

“林老师。”

她回过头。

陆鹤亭还坐在桌后,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背后的书柜上。他说:“雨夜路滑,小心一些。”

那声音很平静,但林镜从里面听到了某种类似警告的东西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,轻轻带上了门。

走廊里很安静。楼道灯的亮度不高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林镜没有立刻下楼,而是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。雨还在下,窗玻璃上自己的脸又浮现出来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,也是这样的大雨。

她记得镜屋里的湿气,记得镜面上凝结的水雾,记得有人在她耳边说——

“你看,镜子里的你,是真的你吗?”

她猛地睁开眼睛。

不能想。现在还不到时候。

林镜下了楼,在门厅处遇到了送她来的那位老人。他正坐在一把藤椅上抽烟,见她出来,立刻掐灭了烟头,站起来。

“林老师,行李已经送到您房间了。我送您过去。”

“麻烦您了。”

雨小了一些,但风更大。老人打着手电走在前面,林镜跟在他身后。他们经过一片草坪,草坪中央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。树下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什么,但光线太暗,看不清楚。

“那是校训石。”老人说,“‘明德至善’。”

“您在学校工作很多年了吧?”

“三十年了。”老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,“从建校第三年就来了。”

“那您一定认识很多老教师。”

“死的死,走的走,没剩下几个了。”老人用手电照了照前方,“到了,前面就是教师宿舍。”

那是一排平房,红砖青瓦,看起来是八十年代的建筑。每间房门口都有一盏门灯,但只有几盏是亮的。老人将她带到最东边的一间,门灯亮着,门前放着一个行李箱。

“就这间。林老师早点休息。”

“谢谢您。对了,您贵姓?”

“姓周,周德茂。大家都叫我周伯。”

“周伯,晚安。”

老人点点头,转身走进雨里。

林镜掏出钥匙开门。房间不大,一张单人床,一张书桌,一把椅子,一个衣柜,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型书架。窗户朝东,窗帘是白色的棉布。墙壁粉刷过,但墙角还是有细微的水渍痕迹。

她放下行李,检查了门窗。窗户的插销有些松,她找了个纸卷塞紧。然后她在书桌前坐下来,打开台灯。

台灯光线柔和,刚好照亮桌面。桌面上有一张便签纸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:“心理咨询室钥匙,办公室抽屉里。”

是陆鹤亭的字迹?不确定。

更有可能的是,那位休假的程医生。

林镜将便签纸折好,放进上衣口袋。然后她从行李箱的夹层里取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张照片。

那是一张拍立得照片,颜色已经褪得厉害,泛着黄褐色。照片上有七个女孩,穿着星野女子学院的校服,站成一排。她们身后是一面巨大的镜子,镜中映出她们的倒影。

但镜中的倒影有八个。

林镜盯着照片看了很久。她知道这不是技术故障,不是光线折射。镜中的第八个倒影,是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身影。

她将照片翻过来。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,字迹娟秀但有些潦草:

“镜子里有一个人,看着我们。”

这是苏晚亭的字。第一个死者。

林镜将照片重新收好,锁进行李箱的暗格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雨已经停了,但云层还很厚,看不到月亮。

她看了一眼手表:晚上十一点四十分。

现在还不是睡觉的时候。

林镜拿起手电筒,轻手轻脚地出了门。她没有走大路,而是沿着宿舍后面的小路走。这条小路她记得——不,她不应该记得。但她的脚仿佛有自己的记忆,带着她穿过一片小竹林,绕过一堵矮墙,前方出现了一栋灰白色建筑。

旧舞蹈楼。

三层楼,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,露出里面的灰色砖块。所有的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,但木板上又被风雨侵蚀出裂缝。大门是两扇铁门,用一把大铁锁锁着,铁锁上满是锈迹。

林镜走到门前,用手电照了照那把锁。

锈迹确实很厚,看起来像是很多年没有打开过。

但她蹲下身,用手电照射锁孔的位置时,她看到了——

锁孔周围的锈迹有新鲜的刮擦痕迹。不是今天,但也不是二十年前。大概几天前,或者几周前,有人打开过这把锁。

更关键的是,锁链与门环的连接处,有一小截链条上的锈迹被磨掉了,露出了下面近乎崭新的铁色。

这把锁最近被频繁使用。

镜屋的门,是新的。

林镜缓缓站起身,退后两步。她抬起头,看向二楼。舞蹈室就在二楼,那间四面都是落地镜的房间。

二楼的窗户虽然也被木板钉死了,但有一块木板的上沿和窗框之间留了一道窄缝。从那个窄缝里,有什么东西在反射着微弱的光。

是镜子。

林镜猛地后退一步,手电的光柱在墙面上划出一道弧线。

她深呼吸了三次,才让自己镇定下来。

回去。

现在就走。

她转身原路返回,脚步比来时快得多。走到宿舍门口时,她掏出钥匙,却怎么也插不进锁孔。她的手在抖。

冷静。

她握住手腕,让手稳定下来,开了门,进去,反锁,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。
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。

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却浮现出那个镜中倒影——八个中的那个多出来的一个。

那个倒影的脸,和她的脸,一模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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