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镜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五分钟。
心跳平复后,她才站起来,打开房间的灯。白炽灯的光线有些刺眼,将房间照得纤毫毕现。墙角的水渍痕迹在强光下显得更加清晰,像一张抽象的地图。
她脱下被雨水打湿的外套,挂在椅背上,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。桌上放着一份学校提供的资料袋,牛皮纸封面,印着“星野女子学院”的烫金校徽——一枚盾形徽章,中间是一面镜子,镜中映出一颗星。
林镜拆开资料袋,里面有一份校园地图、教职工手册、课程表,还有一张手写的便条:
“林老师:明天的早餐在教职工食堂,七点半开放。九点,请在行政楼门口等,届时会有老师带你参观校园。如有任何需要,请联系总务处。陆鹤亭。”
便条上的字迹和之前那张便签纸上的不同,更像是打印后手写签名的。那张便签纸上的字——林镜从口袋里把它拿出来——是圆珠笔书写的,字迹偏小,笔划有些颤抖。不是陆鹤亭的字。
那是谁放的?
林镜将便签纸夹进笔记本,锁进抽屉。
她简单洗漱后躺在床上,但没有关灯。天花板上有几道细微的裂缝,其中一条从角落延伸到灯座附近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她闭上眼睛,脑海中开始回放今晚的每一个细节:周伯的雨衣、陆鹤亭的目光、旧舞蹈楼门锁上的新鲜痕迹、二楼窗户缝隙里反射的光。
以及那张拍立得照片上的第八个倒影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但凌晨三点三十三分,她忽然惊醒。
不是被声音吵醒的,而是被一种本能的不安。房间里一切正常,灯还亮着,窗户的插销依然塞着纸卷。她看了一眼手机:3:33。
这个数字让她后脊发凉。
二十年前,所有的死亡时间都是凌晨三点三十三分。
她起身走到窗边,撩起窗帘的一角向外看。外面漆黑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她听到远处传来一个声音——很轻,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,又像是冰面开裂的声音,从旧舞蹈楼的方向传来。
她僵在原地,屏住呼吸。
声音没有再次出现。
林镜在窗前站了十分钟,直到确信没有更多动静,才回到床上。这一次,她没有再睡着。
早上七点,天色微亮。
雨已经停了,天空是灰白色的,云层很低,压在山峦上方。空气里有种雨后的清新,混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。
林镜换上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和黑色长裤,对着房间里的穿衣镜——不,她没有对着镜子。她背对着镜子穿好衣服,只用余光确认衣着整齐。
她不想看镜子里的自己。
教师食堂在行政楼后面的一栋独立平房里,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“教职工食堂”几个楷体字。里面不大,七八张方桌,此时只有三四个人在用餐。
林镜取了餐盘,夹了一个包子和一碗粥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“你是新来的心理老师?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林镜转头,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教师,烫着卷发,戴着金丝眼镜,端着一个餐盘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“是的,林镜。”
“我叫方敏,教语文。”女教师笑了笑,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,“终于来了个年轻人。我们这里教职员工的平均年龄快五十了。”
“学校老师不多?”
“不多。学生也就一百来号人,封闭式管理,老师大部分住校。”方敏剥了一个鸡蛋,“你之前在哪儿工作?”
“南方一所私立学校。”
“怎么想到来星野?这地方偏得很,冬天大雪封山,出都出不去。”
“想换个环境。”林镜说。
方敏看了她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点头。“也是。这地方虽然偏,但安静。适合做学问。”她顿了顿,“陆校长对你很重视,昨晚特意让人给你布置了房间。之前的程医生刚入职的时候,房间都是我们自己收拾的。”
“程医生?最近病休的心理医生?”
“对,姓程,程霜。人挺不错的,就是……”方敏压低声音,“就是总有点神神秘秘的。跟我们这些老师也不怎么交流,还总是在学校转来转去。”
“为什么最近生病了?”
“谁知道呢。陆校长说她家里有事,身体突然抱恙,但我们都不信。她走的前一天还好好的,第二天就不见人了。”方敏摇摇头,“不说这个了。林老师,你结婚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正好,单身多自由。”方敏吃完鸡蛋,站起来,“我第一节有课,先走了。林老师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,我在语文组办公室,二楼最东边。”
“好,谢谢方老师。”
方敏走后,林镜又坐了一会儿。食堂里的人陆续离开,最后只剩下她和一个坐在角落里低头喝粥的老人。老人穿着灰色的工装,头发花白,看起来像校工。
林镜注意到,老人喝粥的时候,一直在看她。
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,而是一种审视的目光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林镜端起粥碗,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您好。”
老人抬起头。他的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,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,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的。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,浑浊但不失锐利。
“新来的?”老人的声音很低,像砂纸摩擦的声音。
“是的,心理老师。”
“心理老师。”老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,“上一个心理老师也坐过这个位置。”
“程霜医生?”
老人没有回答,而是低下头继续喝粥。
林镜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打算再说话,便站起来。她转身走了两步,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:
“镜屋晚上不要去。”
林镜停住脚步,回过头。老人依然低着头喝粥,仿佛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。
“为什么?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
林镜站在原地等了几秒钟,最终转身离开了食堂。
九点整,林镜站在行政楼门口。
来的是一个年轻女教师,看上去二十五六岁,穿着米白色的风衣,长发披肩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。她的五官很精致,但表情有些冷淡,像是被强风吹过的湖面,平静而没有波澜。
“林老师?”她伸出手,“我叫沈吟,教英语。”
“你好。”
“陆校长让我带你参观校园。”沈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,“你想从哪儿开始?”
“都可以。你决定。”
沈吟点点头,展开地图。“那我们从教学楼开始,然后是图书馆、实验楼、体育馆、艺术楼,最后是宿舍区。食堂和行政楼你已经见过了。”
“旧舞蹈楼呢?”林镜问。
沈吟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。“旧舞蹈楼不开放。年久失修,有安全隐患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只是问问位置。”
沈吟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林镜脸上停留了一瞬——和陆鹤亭一样的目光,辨认和确认。“在艺术楼后面,被树挡住了,从主路上看不到。”她合上地图,“走吧。”
她们先去了教学楼。那是一栋四层的白色建筑,走廊两侧是教室,门上都贴着班级牌。此时正是上课时间,走廊里很安静,偶尔有老师讲课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。
“高一两个班,高二两个班,高三两个班。”沈吟一边走一边介绍,“每个班二十人左右,小班教学。”
“学生都是住宿吗?”
“全部住宿。周末可以外出,但需要家长同意和班主任批准。”
走到三楼时,林镜忽然停下来。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光荣榜,上面是上学期期末考试年级前十名的名单和照片。
她的目光落在第三名的照片上。
那张脸——
“怎么了?”沈吟走过来。
“没什么。”林镜移开视线,但心跳已经开始加速。
第三名的学生叫苏晚晴。照片上的女孩梳着齐耳短发,脸型圆润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审视。她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让林镜想起一个人。
苏晚亭。
第一个死者。
“这个苏晚晴,是哪个班的?”林镜问。
“高一(1)班。”沈吟说,“你认识她?”
“不认识。只是觉得这个名字……”林镜顿了顿,“苏晚亭是她什么人?”
沈吟沉默了两秒。“苏晚亭是她姑姑。苏晚晴的父亲是苏晚亭的大哥。”
苏晚亭的侄女。林镜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。
“不止她一个。”沈吟似乎想说什么,但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,“你知道二十年前那些事吧。”
不然怎么会突然说出苏晚亭的名字。一个二十年前,在这里上学的学生。
林镜点点头。
沈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她看了一眼手表,“时间不早了,我们去看图书馆吧。”
参观结束后,林镜没有回宿舍,而是去了心理咨询室。
心理咨询室在教学楼一楼的最东侧,隔壁是医务室。门是白色的木门,上面挂着一块铜牌:“心理咨询室,请敲门”。
林镜用陆鹤亭给的钥匙开了门。
房间不大,约十五平米。靠窗是一张办公桌,桌上有一台电脑、一部电话、一个文件架。靠墙是一张沙发和两把椅子,角落里有一个小书架,上面摆着一些心理学书籍和杂志。窗帘是淡蓝色的,半拉开着,光线柔和。
一切都很整洁,像是不久前刚被打扫过。
林镜在办公桌前坐下,打开抽屉。最上面的抽屉里放着文具和便签纸,第二个抽屉里是一些空白表格和登记册,第三个抽屉上了锁。
她掏出钥匙串,试了几把,其中一把打开了第三个抽屉。
抽屉里只有一个档案袋。
林镜取出档案袋,打开。里面装着三样东西:一份手写的笔记、一张照片、一把钥匙。
笔记的首页写着:“程霜,记录。”
林镜翻开笔记。字迹娟秀整齐,但有些地方的墨水被水渍晕开了——或者不是水,是眼泪。
笔记的第一页写着日期:2023年9月15日。
“第一次见到她。高一(1)班的苏晚晴。她说她经常做一个梦,梦里有一面镜子,镜子里有八个人,但只有七个是她认识的。第八个的脸看不清,但她知道那是她自己。”
“我问她为什么觉得那是她自己。她说:‘因为镜子里的那个人在对我笑,而我没有笑。’”
林镜的手指微微一颤。
这句话——她在二十年前也说过。
她继续往下翻。笔记记录了很多次咨询,来访者除了苏晚晴,还有一些其他学生。每个记录都很详细,包括谈话内容、情绪表现、咨询师的观察和分析。
但笔记在三个月前突然中断了。最后一篇记录的日期是2024年2月10日。也就是今年。
她将照片和笔记放回档案袋,拿起第三样东西——那把钥匙。
钥匙很小,铜色的,像是开某种小锁的。钥匙柄上刻着一个编号:“B-07”。
B-07。是哪个房间的锁?
林镜将钥匙收进口袋,把档案袋放回抽屉,重新锁好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一片小花园,种着几株月季,花已经谢了,只剩下带刺的枝干。
花园的尽头是一堵矮墙,矮墙后面是一片小树林。树林后面隐约可以看到一栋建筑的灰色轮廓。
旧舞蹈楼。
从心理咨询室的窗户,可以看到旧舞蹈楼的侧面。
就在她望着那个方向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一个陌生号码。
她接起来。
“林镜?”对方是一个男声,低沉,带着岁月磨砺后的沙哑。
“江警官......”她一秒就认出了对面的声音
“是我。”对方停顿了一下,“关于二十年前的案子,我有些事情要跟你说”
林镜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你说。”她回答道。
“我们需要见一面。今天下午三点,校门外往东走五百米,有一座土地庙。在那里等我。”对方没有等她回答,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林镜握着手机,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那栋灰色的建筑。
二十年前,江一苇是负责此案的刑警。他是唯一一个不相信“集体幻觉导致自杀”结论的人。他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林镜真正身份的人。
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二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