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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1 19:06:04

林镜没有立刻出门。

她将手机放回口袋,在心理咨询室里又坐了一会儿。窗外的光线逐渐变得明亮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漏出一线淡金色的阳光。雨后的阳光带着一种湿润的暖意,照在小花园的月季枝干上,投下细碎的影子。

她在想江一苇。

二十年前,他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刑警。那时候他还不到四十岁,精瘦,眼神锐利,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。林镜在警局里被问了整整六个小时。江一苇亲自问的。

那时候她还不叫林镜。她叫沈若溪的姐姐——她一直这样定义自己。她有一个双胞胎妹妹,叫沈若溪。二十年前,妹妹在星野女子学院就读期间,成为连环死亡案的第七名受害者。

而她作为姐姐,半夜找不到妹妹,一路找到镜屋,成为妹妹案发现场发现的第一人。

这是她记忆中的事实。

深夜的镜屋很黑暗,但是屋子里满墙的镜子却很亮。

踏进屋子的时候,她第一眼看到自己映在镜子中惨白的脸,好像鬼一样。

然后视线下移,是妹妹烧焦的尸体。

林镜闭上眼,强迫自己忘掉这梦魇。

从那以后,她的心理和精神出现了强烈的问题。总是时不时出现幻觉,甚至有时候忘了自己是谁,案发后没几天,父母为她办理了转学手续。

长久的心理治疗伴随着林镜,没想到最后她自己也成了心理医生。

江一苇是当年唯一一个不相信“集体幻觉导致自杀”结论的人。他也是唯一一个在林镜最黑暗的那段时间里给过她帮助的人。后来他退了休,他们没有再联系。但她知道他一直在查。她也在查。

她用了二十年时间,读完心理学,拿到了博士学位,积累了一线工作经验,最终以最合理的身份回到了星野。

而今天,她终于要和他再次见面了。

林镜看了看手表:上午十点半。

距离下午三点还有四个半小时。

她决定先去吃午饭,然后回宿舍换一身更不起眼的衣服。

教师食堂的午餐是十一点半开始的。林镜到的时候,人比早餐时多了一些,大概有十来个人。她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坐下,刚吃了几口,就有人在她对面坐了下来。

是方敏。

“林老师,参观完了?”方敏端着一碗面,热腾腾的雾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。

“嗯,沈吟老师带我走了一圈。”

“沈吟啊。”方敏摘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,“那个姑娘人不错,就是太冷了,跟谁都不太热络。不过她业务能力强,学生喜欢她。”

“她来学校多久了?”

“三年了。北大英语系毕业的,不知道为什么跑到这山沟沟里来教书。”方敏压低声音,“有人说她是来逃避什么的,但她不说,大家也不好问。”

林镜没有追问。她将话题引向别处:“方老师,您在学校待了多少年?”

“十五年。”方敏有些感慨,“我来的那年,学校刚复课不久。那件事之后,学校关了两年,后来换了管理层才重新开的。”

“那件事”指的当然是二十年前的事。七名少女在废弃的镜屋中接连自燃死亡,轰动一时,最终被定性为“集体幻觉引发的连环自杀事件”。方敏没有明说,林镜也没有追问。

“那您应该认识程霜医生?”

方敏的面停在筷子中间。“认识,也不算太熟。她在这里待了两年,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心理咨询室里,跟学生聊,跟老师聊,也不知道在聊什么。”

“林老师,你好像对程医生特别感兴趣?”

林镜笑了笑。“只是好奇。毕竟我们都是心理医生嘛,虽然她现在休假了,但以后也要一起共事。”

“这个嘛……”方敏犹豫了一下,“我听说,她休假之前的那段时间,状态不太对。有人说她晚上一个人在校园里走来走去,拿着手电筒到处照。还去过旧舞蹈楼那边。”

“旧舞蹈楼不是锁着的吗?”

“是锁着的。但她有钥匙。”

林镜微微皱眉。“她有钥匙?”

“她好像跟陆校长申请过,说要做一些研究。”方敏低头吃了几口面,又抬起头,“林老师,我说句不该说的——这学校有些地方,能不去就不去。安安稳稳教你的书,做你的咨询,比什么都强。”

方敏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关切,不像是在试探,更像是在提醒。

“谢谢方老师。”林镜说。

下午两点四十五分,林镜从宿舍出发。

她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,牛仔裤,运动鞋。没有带包,只把手机和宿舍钥匙揣在口袋里。她从小路绕到校门东侧的围墙,找到一处低矮的缺口——这是她昨晚踩点时发现的,墙外是一片荒草地,直接通往山脚下的那条路。

林镜翻过围墙,沿着山坡往下走。

雨后的地面还有些湿滑,她踩在碎石和枯草上,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。走了大概十分钟,她看见了一条土路,路面上有新鲜的车辙印,可能是今早留下的。

土地庙在路边的山坡上,不大,也就一间小屋的大小,红砖砌成,屋顶的瓦片有些破损,长了青苔。庙前有一棵歪脖子松树,树下放着一块石头,石头上坐着一个老人。

江一苇。

他比二十年前老了太多。

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,背微微驼着,穿着一件旧军绿色的夹克。但他抬起头看林镜的时候,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——锐利,清醒,像两把没有生锈的刀。

“林镜。”他叫的是她现在用的名字。

林镜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。“江叔。”

江一苇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。“你还是来了。”

“你早就知道我会来。”

“猜到了。你那个简历,我一眼就看出是你做的。心理学博士,在三个城市工作过,偏偏要来星野这种地方。”江一苇又吸了一口烟,“你来干什么?查你妹妹的案子?”

“查真相。”林镜说,“二十年前的真相。”

江一苇沉默了片刻。他弹了弹烟灰,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。山上的松林被风吹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“你妹妹……若溪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你对她最后的那段日子了解多少?”

“我妹妹性格很好,在学校过得很快乐,精神也很正常,怎么也不会是因为幻觉自杀的人。”林镜垂下眼睛,“但那时候学校接二连三地死了六个人,人心惶惶,大家都在传星野闹鬼了,妹妹那段时间很害怕。”

“除了这些,没有其他奇怪的地方吗?”

林镜沉默了一下,开口:“这只是我个人感觉,我觉得有段时间妹妹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我,总是对我欲言又止。”

可惜那段时间,无论她怎么问,妹妹都不说,等再见面,竟是永别。

林镜看向江一苇:“我一定要搞清楚,当年妹妹的死。”

江一苇没有立刻回应。他将烟头摁灭在石头上,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她。

“看看这个。”

林镜接过信封,打开。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。

第一张照片是旧舞蹈楼的外景,拍摄时间是白天。照片上用红笔圈出了二楼窗户的位置,旁边写着一行字:“镜屋,二楼,朝南。”

第二张照片是镜屋内部的照片。四面墙壁都是镜子,地面是木地板,天花板上有一盏水晶吊灯。照片的光线很暗,像是晚上拍的,闪光灯在镜子之间形成无数重反射,让整个画面看起来像一个无限延伸的空间。

第三张照片让林镜的手指僵住了。

那是一具尸体的现场——不,不是尸体,是尸体旁的地面上的痕迹。镜屋的木地板上,有一圈焦黑色的痕迹,形状像一个人躺在地上。那痕迹的边缘非常清晰,像有人用烙铁在木板上烫出了一个完整的人形轮廓。

人形轮廓的头部位置,有一面碎成两半的圆镜。

“这是……”林镜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“苏晚亭的现场。”江一苇说,“我在结案后第三天拍的。官方照片被涂改过,这是我留的底。”

林镜仔细看着那张照片。人形轮廓的边缘并不是均匀的焦黑色,有些地方深,有些地方浅。她注意到右手的位置有一个很深的焦痕,像是有什么东西握在手里燃烧过的痕迹。

“这是什么?”她指着那个位置。

“一把钥匙。”江一苇说,“在苏晚亭的右手骨里发现的。她的皮肤和肌肉烧焦了,但骨头里嵌着一把铜钥匙,熔化的金属和骨组织混在一起。法医取出来的时候,钥匙已经变形了,但还能看出大概的形状。”

“钥匙开了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江一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“我查过学校里所有的锁,没有一把能对上。我怀疑那不是学校的钥匙。后来案子被定性为自杀,这把钥匙就成了‘死者的私人物品’,没有进一步追查。”

林镜想到了自己口袋里那把钥匙——程霜留下的那把,刻着“B-07”的小铜钥匙。

“我妹妹的现场呢?”她问,“沈若溪的现场,有钥匙吗?”

江一苇看了她一眼。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,像是犹豫,又像是心疼。
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七名死者里,只有你妹妹的现场没有钥匙。”

林镜的心猛地一缩。为什么?为什么偏偏是若溪?

“这还不是最奇怪的。”江一苇翻开那叠打印文件,“你看第三页。”

林镜翻到第三页。那是一份毒理检测报告,上面列出了一种不明物质的检出信息。化学式她没有完全看懂,但那个名词她认识——荧光素钠。

“这是一种荧光染料,用于医学检测。”江一苇说,“注射到人体后,在紫外光下会发出荧光。但报告上说,七名死者的血液中荧光素钠的浓度极高,远超医用剂量。换句话说,有人给她们注射了大量荧光染料。”

林镜皱起眉头。“为什么要注射这种东西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江一苇合上文件,“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。当年我在报告里标记了这一点,但上级说和死因无关,不需要深究。二十年来,我一直想不明白这个荧光剂的作用。它一定和案子的真相有关,但我找不到连接的点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林镜。

“也许你能找到。”

林镜将那个名字记在了心里:荧光素钠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江一苇又从夹克内袋里拿出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把钥匙。

那把钥匙比普通的钥匙小很多,像是一种老式储物柜的钥匙。钥匙柄上没有编号,只有一个刻上去的图案——一面镜子。

“前天,有人给我寄了一个包裹。”江一苇说,“寄件人的名字是程霜。”

林镜抬起头。“程霜?那个心理医生?”

“对。包裹里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‘如果林镜来找你,把这把钥匙给她。’”

林镜接过钥匙,握在手心里。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。

“她怎么知道我会来找你?”林镜问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江一苇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程霜原本在一座很好的学校当心理医生,两年前突然调来星野,她来星野一定有她的目的。”

“什么目的?”

“两年前是我们决定重启二十年前连环案的时间,你觉得这是巧合吗?”

两人对视了几秒钟。林镜将两把钥匙——程霜留下的B-07钥匙和江一苇转交的镜面钥匙——并排放在掌心里。两把钥匙,两个未知的锁。

“有些真相,查到最后,伤的是自己。”他说,“你确定要继续吗?”

林镜抬起头看着他。“我追了二十年。我不会停。”

江一苇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。

“那你去查吧。”他说。

他转身向山下走去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“还有——小心陆鹤亭。他知道的比他表现出来的多得多。”

江一苇的背影逐渐变小,最终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。

林镜坐在石头上,手里握着那把刻着镜面图案的钥匙。

她低头看着石头上的U盘。

她伸出手,拿起了它。

林镜回到学校时已经快五点了。

她从围墙的缺口翻进去,沿着小路走回宿舍。一路上她的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——程霜,莫名的注射燃料,钥匙。

这些信息之间的联系是什么?

走到宿舍门口时,她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。

她抽出纸条,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:

“今晚十点,镜屋。你会看到真相。”

字迹和心理咨询室那张便签纸上的字迹一模一样。

林镜将纸条折好,和钥匙收在一起。

她站在宿舍门口,看着远处旧舞蹈楼灰白色的轮廓。天色暗了下来,那栋楼的窗户里透不出一点光,像一只闭上了眼睛的巨兽。

她在想两件事。

第一,荧光素钠很明显是一个突破点,它的用途是什么?

第二,今晚十点,镜屋里等着她的,到底是什么人?

林镜推开宿舍的门,走了进去。

今晚十点,她会去。

不是为了看什么真相。

是为了找到那个一直在暗中操纵一切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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