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镜回到宿舍后,先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她把门反锁,检查了窗户的插销,又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第二件,她打开笔记本电脑,再打开浏览器。
荧光素钠,她在搜索框里敲下四个字。
荧光素钠,是一种有机化合物,化学式为C20H10Na2O5,为橙色粉末,溶于水及乙醇,带有强的绿色荧光。
凶手为什么要注射这个东西,七次连环作案的时间都是在半夜。难道凶手是为了受害者在黑暗下发出明显的荧光?
不对,凶手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,照常理来说,没理由这么张扬。
而且所有尸体都呈现烧焦,看起来就好像无故自燃一样。
这里面肯定有联系,但具体凶手到底是怎么让尸体燃烧,而镜屋却没有被破坏?
林镜皱着眉头,心烦意乱,漫无目的地在网上浏览着。
可惜除了一些简单的科普和零碎的信息,她暂时还没有一个清晰的思路。
另外,为什么是这七个人,为什么自己的妹妹在案发那段时间变得很奇怪,陆校长又有什么秘密。
林镜隐约觉得这所有零碎的拼图背后隐隐约约能凑出一个故事,可惜现在她知道的太少了。
她看了一眼手机:下午五点四十分。
距离晚上十点还有四个多小时。
她需要准备。
林镜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支小型强光手电——她习惯随身带这个,还有一个多功能折叠刀。她在卫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冲锋衣,将手电和折叠刀分别放进左右口袋。想了想,又把程霜留下的那把B-07钥匙和江一苇转交的镜面钥匙用一根细绳穿起来,挂在脖子上,塞进衣服里。
然后她坐在床边,盯着墙上那面穿衣镜。
她不喜欢镜子。但她需要练习。
林镜站起来,走到穿衣镜前,强迫自己看镜中的脸。
那是一张三十七岁的脸。皮肤还算紧致,但眼角的细纹藏不住了。颧骨比年轻时更高,下巴更尖。短发,没怎么打理,有几缕垂在额前。
她盯着自己的眼睛。
二十年前,妹妹的眼睛和这双眼睛一模一样。
“若溪。”她对着镜中的人轻轻叫了一声。
镜中的人没有回答。
她转过身,不再看镜子。
晚饭时间,林镜去了教师食堂。她需要让自己看起来一切正常。方敏不在,食堂里只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。她默默吃完一碗米饭和一份炒青菜,喝了两杯水,然后回到宿舍。
七点半。八点。八点半。
九点十五分,林镜站起身,关了灯,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。外面很暗,没有月亮,云层厚重得像是要压下来。教师宿舍区的路灯只有两盏亮着,光线昏黄,在地面上投下孤零零的光圈。
她戴上卫衣的帽子,拉紧抽绳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然后她轻轻打开门,闪身出去。
冷风迎面扑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。
她没有走大路,而是沿着宿舍后面的小路走。这条路她昨晚走过一次,从宿舍到旧舞蹈楼,穿过小竹林和一堵矮墙,全程大约八分钟。今晚她走得更慢,每一步都尽量不发出声响。
小竹林里很暗,手电的光被她刻意压低,只照亮脚下三尺的距离。竹叶上还挂着雨水,她经过时,水珠簌簌落下,打在冲锋衣的帽子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走到矮墙边,她停下来,听了听周围的动静。
风声。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叫声。再远一些,隐约有钢琴声,断断续续的,像是有人在练琴。星野有音乐特长班,晚上练琴不奇怪。
林镜翻过矮墙,眼前出现了旧舞蹈楼的灰色轮廓。
今晚比昨晚更暗,那栋楼看起来像一块巨大的墓碑,沉默地立在那里。二楼的窗户依然是木板封死的,但从那道缝隙里,依然有什么东西在反射着微弱的光。
她在楼前的空地上停了一下,看了看手表:九点三十一分。
早了将近半小时。
她决定先在附近观察。
林镜绕到楼的东侧,那里有一排废弃的自行车棚,铁皮顶棚已经锈蚀出好几个窟窿。她蹲在车棚的阴影里,注视着旧舞蹈楼的正门。
那把大铁锁还在门上。锁链在风中微微晃动,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。
但她注意到一件事——铁锁虽然挂在门环上,但没有真正锁死。锁梁只是插在锁孔里,没有扣紧。也就是说,门现在可以推开。
有人先她一步来了。
林镜没有动。她在等。
九点四十五分。九点五十分。九点五十五分。
没有人来。
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折叠刀。站起来,深呼吸,然后走向正门。
铁门比她想象的重。她用肩膀抵住,缓缓推开,只开了一道足够侧身挤进去的缝。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里面是玄关。地上积了一层灰,但中间有一串新鲜的脚印——不是一双,至少是两双。脚印通向楼梯口,消失在向上的台阶上。
林镜打开手电,照着地面。
脚印大小不一。有一双比较小,鞋底纹路细密,像是运动鞋。另一双稍大,鞋底纹路更深,像是男鞋或者大码女鞋。还有一双——不,不是完整的一双,只有几个不连贯的印记,像是有人踮着脚尖走过。
三个人?还是更多?
她沿着脚印上了楼梯。
楼梯是木质的,每一步踩上去都发出吱嘎声。她尽量贴着墙根走,将重量均匀分布在脚掌上,但声音还是免不了。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暗处数着她的脚步。
二楼走廊。
走廊很长,两侧各有几扇门,大部分门板已经斑驳脱落,露出里面的木茬。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门,门板上方有一块铜牌,锈迹覆盖了大部分字迹,但依稀可以辨认出几个字:“舞——室”。
镜屋。
林镜走到门前,用手电照了照门把手。铜质的,已经发绿,但把手上没有灰尘——有人最近用过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门。
镜屋比她想象的大。
四面墙壁全是落地镜,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。手电的光在镜面上反射、折射、再反射,整个空间瞬间被无数束光切割成无数个碎片。林镜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,然后强迫自己睁开。
地板上也有灰尘。但同样有新鲜的脚印——比走廊上的更多、更乱。有人在里面走过、站过、甚至挣扎过。
镜屋的正中央,有一个东西。
林镜走过去。
那是一个纸箱,普通的快递纸箱,大约四十厘米见方,没有封口,盖子只是简单地合上。纸箱上没有任何标记。
她蹲下来,用折叠刀的刀尖挑起盖子。
里面是一面镜子。
不是普通的穿衣镜。这是一面手持镜,椭圆形,银质边框,背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——藤蔓、花朵,以及正中央一面微小的镜子图案。镜子本身很干净,没有灰尘,没有指纹,像是刚被人擦拭过。
林镜伸手去拿那面镜子。
指尖触到银质边框的瞬间,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不是脚步声。是呼吸声。
很近。就在她背后。
林镜猛地转身,手电的光扫过整个镜屋。
四面镜子里,映出无数个她的身影——蹲着的、半蹲着的、即将站起来的、手电光晕中心的。每一个角度都不同,每一个都像是另一个独立的个体。
但多了一个。
在右手边第三面镜子里,在无数个林镜的倒影之间,有一个身影站得笔直。
那人穿着白色的衣服,长发披散,脸隐藏在阴影里。
林镜的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腔。她没有动。镜中的那个身影也没有动。
她慢慢举起手电,照向那个方向——
空的。
镜子前什么也没有。只有无数个她自己的倒影。
但手电的光扫过镜面时,她看到了另一个东西。
镜面上有字。
不是刻上去的,是用水写的。水珠在镜面上凝结成一行字,字迹娟秀,和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:
“你看,镜子里的你,是真的你吗?”
林镜盯着那行字,脑海中闪过妹妹说过的话——“姐姐,你有没有觉得,有时候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?”
她伸出手,指尖触到那行字。水珠冰冷,在她的体温下迅速蒸发,字迹逐渐模糊,最后消失。
镜子里只剩下她自己的脸。
但这一次,她没有移开视线。
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看着那双眼睛,看着那张脸。二十年前,这双眼睛、这张脸属于两个人——她和妹妹。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。
身后又传来声音。这次不是呼吸,是脚步声。从走廊尽头传来的,很轻,但很稳,一步一步靠近。
林镜迅速关掉手电,闪身退到门边的阴影里。她将纸箱里的那面小镜子揣进口袋,左手握着折叠刀,右手摸着门框,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停在门外。
然后,门被推开了。
走廊里的微弱光线透进来,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轮廓。那人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只是静静地站着,像是在看什么。
过了大约十秒钟,那人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像是耳语,但在空旷的镜屋里听得格外清晰:“我知道你在这里。”
林镜没有动。
“你不用躲。”那人继续说,“是我约你来的。”
林镜从阴影里走出来。“你是谁?”
那人向前走了一步。走廊的光照在她脸上。
是一个年轻的女孩,十五六岁,穿着星野的校服,短发,圆脸,眼睛很大。她看起来很普通,像任何一个高一女生。但她的眼神不是。
那种眼神,林镜见过。
二十年前,她在妹妹的眼睛里见过——那是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审视,像在观察,又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“我叫苏晚晴。”女孩说。
苏晚亭的侄女。照片上那个女孩。光荣榜第三名。
“是你给我留的纸条?”林镜问。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林镜接过去,是一张折叠的纸。
她打开手电,照在纸上。
那是一张旧照片的复印件。照片上有八个女孩,穿着星野的老式校服,站成一排。背景是银杏树,树干粗壮,和校园里那棵校训石旁的银杏树一模一样。
八个女孩。
林镜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,又从右边扫到左边。她认出了其中几张脸——苏晚亭、姜瓷、白雨棠、叶鸣珂、谢兰因、莫愁。
然后她看到了第七个人。
那是妹妹的脸。沈若溪。双胞胎妹妹。和她一模一样的脸。
然后是第八个人。
第八个人的脸被涂黑了。不是墨水的黑色,是复印时被人用什么东西遮盖住的黑色。
“这张照片,”林镜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哪里来的?”
“程霜医生留给我的。”苏晚晴说,“她走之前,把这个放在我的作业本里。照片背面有一行字。”
林镜将照片翻过来。
复印件背面的字迹是铅笔写的,有些模糊,但能看清:
“第八个人,还活着。”
林镜的手微微发抖。
第八个人还活着。这意味着什么?当年的死者只有七个,第八个是谁?是凶手?还是另一个受害者?
“你知道第八个人是谁吗?”林镜问。
苏晚晴摇了摇头。“程医生没有说。但她让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把这把钥匙交给你。”苏晚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放在纸箱盖上。
那把钥匙和之前的两把都不一样。它更小,更精致,像是珠宝盒或者日记本上的锁的钥匙。钥匙柄上刻着一串数字:20040213。
那是妹妹死亡的日期。
林镜拿起那把钥匙,和胸前挂着的那两把放在一起。三把钥匙,三个谜。
“你还知道什么?”林镜问。
苏晚晴看着她,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种林镜读不懂的情绪。
“我知道的不多。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她顿了顿,“程医生离开的那天晚上,她也来了镜屋。她让我在外面等。她进去了,然后就没有出来。”
“你是说——她在镜屋里消失了?”
“不。她从镜屋里出来了,但不是从门出来的。”苏晚晴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她从镜子里走了出来。”
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苏晚晴的脸色变了。“有人来了。”
她转身就跑,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。
林镜站在原地,手电的光照着那面镜子,照着镜面上已经消失的那行字的残痕。
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不是苏晚晴。是一个成年男人。
手电的光照在他的脸上——陆鹤亭。
他穿着深色的外套,头发有些乱,呼吸急促,像是跑过来的。他看到林镜,停住了脚步。
“林老师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林镜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紧绷,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“我收到了一张纸条。”林镜说,“约我十点来镜屋。”
“谁约的你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陆鹤亭沉默了几秒。他的目光扫过镜屋,扫过地上的纸箱,最后落在林镜的脸上。
“林老师,我提醒过你。旧舞蹈楼是封闭区域,有安全隐患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来?”
林镜没有回答。她将手电的光压低,只照亮两人之间的地面。
陆鹤亭向前走了一步。“林老师,有些事,不该你管的,不要管。星野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镜说,“二十年前的事,我比你知道的多。”
陆鹤亭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那是一种警觉的表情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林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从他身边走过,向门口走去。
“林老师。”陆鹤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不管你听到了什么,看到了什么——不要相信。这座学校里的每一个人,都在撒谎。”
林镜停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。
“包括您自己吗,陆校长?”
她踏出门,走进黑暗的走廊。
身后,镜屋里传来一声轻响。
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。
但当她回头看的时候,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陆鹤亭一个人站在镜屋中央,四面八方的镜子里映出无数个他的身影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林镜转身离开。
她走下楼梯,穿过玄关,推开铁门。冷风扑面而来,她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,像是在水下憋了太久终于浮出水面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三把钥匙和那张复印照片。
第八个人还活着。
如果第八个人还活着,那她妹妹呢?
不对,当年她亲眼看到她妹妹的尸体,那个画面她永远不会忘,也不会弄错的。
林镜快步走向宿舍,脑子里反复回放苏晚晴最后那句话:
“她从镜子里走了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