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镜回到宿舍时已经过了十一点。
她没有开灯,摸黑坐在床边,将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。那面银质小镜、苏晚晴给她的那把刻着20040213的钥匙、以及之前程霜留下的B-07钥匙和江一苇转交的镜面钥匙。四把钥匙并排躺着,在手电的余光里泛着暗沉的金属色泽。B-07,镜面钥匙,20040213,还有这把从苏晚晴口袋里得到的无标记钥匙。四个谜,四把锁。她还没有找到任何一个锁孔。
苏晚晴的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。“程医生从镜子里走了出来。”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说出这样的话,要么是她看到了幻觉,要么是她看到了某种她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真相。林镜倾向于前者。镜屋那种地方,四面都是镜子,光线昏暗,人在里面待久了本来就会产生视觉错乱。程霜可能只是从某个暗门或者窗户离开了,而苏晚晴在惊慌中把它当成了超自然现象。
但苏晚晴为什么要把钥匙给她?为什么程霜会选择苏晚晴作为传信人?这个女孩和苏晚亭的关系——侄女与姑姑——是否另有隐情?
林镜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但脑子里的齿轮一直在转。
凌晨三点三十三分,她再次被惊醒。这次不是因为声音,而是因为手机震动。一条短信,号码不在通讯录里:“她已经来了。”
林镜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,然后拨了回去。忙音。再拨,关机。她查了一下那个号码的归属地,显示的是本市的号段,但具体位置无法确定。她截了图,保存了号码。
她没有再睡着。天亮之前,她一直在想那七个字。“她已经来了。”她是谁?这个“她”是指某个人已经进入了校园,还是指某种她一直在等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?
清晨七点,林镜起床后先去了一趟心理咨询室。她要再仔细看看程霜留下的那些记录,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。
她将笔记本一页一页地铺在桌上,用台灯从侧面照射,检查有没有压痕。没有。她用紫外线手电——这是她从网上买的,原本是用来检查酒店床单的——照射每一页纸。没有隐形墨水。
程霜很谨慎,或者她根本没有想留下线索。
林镜将笔记本收好,正准备离开时,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有人跑过走廊,脚步声越来越近,然后有人在敲门。不是敲心理咨询室的门,是隔壁——医务室的门。
她走到门口,拉开一条缝往外看。
是方敏。语文老师方敏,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外套,脸色发白,眼镜歪在鼻梁上。她正在拼命敲医务室的门,嘴里喊着:“老张!老张!快开门!”
医务室里传来一阵响动,门开了,校医老张打开门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学生出事了!”方敏的声音在发抖,“高一(1)班的苏晚晴,她——她没来上早自习。我去宿舍找她,她不在。她的室友说她昨晚就没回宿舍。”
老张皱了皱眉。“会不会在别的地方?图书馆?琴房?”
“我都找过了!”方敏几乎是在喊,“她的手机也打不通,从昨晚十点开始就关机了。”
林镜的心跳猛地加速。苏晚晴。昨晚十点。镜屋。她昨晚在镜屋里见过苏晚晴,那是九点四十五分左右。苏晚晴把钥匙给了她,然后跑掉了。后来陆鹤亭出现了,林镜离开了。如果苏晚晴之后没有回宿舍,那她去了哪里?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“方老师,苏晚晴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什么时候?”
方敏转过头,看到她,愣了一下。“林老师?你怎么——”
“我昨晚在校园里散步,好像在旧舞蹈楼附近看到一个女生。”林镜说。她没有说自己在镜屋里见过苏晚晴,至少现在不说。“我不确定是不是她。”
方敏的脸色更白了。“旧舞蹈楼?那不是封了吗?”
“门锁是旧的,但也许能打开。”林镜说,“我们去看看。”
“我去叫保安。”老张说完转身回了医务室,拿起电话。
林镜和方敏先走了。
从教学楼到旧舞蹈楼,走大路要十分钟。她们走了小路,穿过小竹林,翻过矮墙。方敏气喘吁吁地跟在林镜身后,一边走一边说:“林老师你慢点,我跟不上了。”
林镜没有慢下来。
旧舞蹈楼的正门出现在眼前。那把大铁锁还挂在门环上,但林镜一眼就看出了不同——锁梁被打开了,锁只是虚挂在环上。和她昨晚离开时不一样。昨晚陆鹤亭离开后,林镜是最后一个走的,她记得自己把锁扣上了——她甚至用力拉了一下,确认锁好了才离开的。现在锁又被打开了。
有人在她之后来过。
林镜推开门。
玄关里的脚印比昨晚更多、更乱。新鲜的泥土和湿气混在一起,在积灰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痕迹。不止一个人,至少三双不同的鞋印,有些是进来的,有些是出去的,有些在同一个位置反复踩踏过。她昨晚看到的那些脚印还在,但上面覆盖了新的印记。
方敏在她身后探进头来,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。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味道——不是焦糊,不是腐烂,而是一种甜的、腻的、让人反胃的气味,像是烧焦的糖和铁锈混在一起。
“什么味道?”方敏捂住了鼻子。
林镜没有回答。她已经上了楼梯。
木质的楼梯在她脚下发出尖锐的吱嘎声,每一声都像是在尖叫。走廊尽头的镜屋,门敞开着。走廊里的光线从门口灌进去,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光斑。
林镜走到门口,停住了。
镜屋里有人。
准确地说,镜屋里有一个人的轮廓。那个人形躺在地板中央,四肢微微张开,像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。她的校服还在,但衣服的颜色变了——原本深蓝色的校服变成了焦黑色,边缘卷曲,像是被高温烘烤过。她的脸朝上,眼睛半睁着,瞳孔里映出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的影子。清晨的微光从窗户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,在她的脸上投下细长的光斑。
是苏晚晴。
十六岁。高一(1)班。苏晚亭的侄女。
她的皮肤变得很斑驳,这画面一下冲击到林镜的神经,二十年前妹妹躺在地板上的身影又浮现在她眼前。
林镜捂着头,闭上眼睛,有些站不稳。
头好痛,曾经花漫长时间治疗好的心理创伤好像又要破土而出,她的太阳穴一突一突的。
不行,不能在这里倒下,必须查出妹妹死去的真相。
方敏更是第一次见这骇人的场景,她捂住嘴巴后退,大声尖叫:“晚......晚晴......”
苏晚晴身旁的地板上,有一面碎成两半的圆镜。镜面上有雾气,像是刚被呼出的热气蒙过。
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方敏的尖叫声从身后传来,尖锐、刺耳,像一把刀划破了镜屋的寂静。她跌坐在地上,两条腿在积灰的地板上胡乱蹬着,拼命往后退。“报警!快报警!快打电话!”
林镜站起来,转身看向方敏。
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,她的余光扫过镜屋正对面的那面落地镜。
镜中映出了她的脸。
但那张脸在笑。
林镜没有笑。她的嘴角是紧抿的,下巴是收紧的,眉头是微蹙的。但镜中的那张脸——和她一模一样的脸——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像一个温柔而诡秘的微笑。那个微笑只持续了一瞬,像水面上的倒影被一颗石子打碎,然后一切恢复了正常。
林镜猛地转头,直视那面镜子。
镜中的笑容消失了。只有她自己紧抿的嘴角和微蹙的眉头。
方敏还在尖叫。她的声音在四面镜壁之间来回弹射,被无数倍地放大、复制、扭曲,变成了一个嘈杂的噪音场。林镜觉得自己的耳膜在发胀。
她深呼吸了一次,蹲下来,再次检查苏晚晴。没有脉搏,没有呼吸,瞳孔已经固定。焦黑的尸体旁边,散落着一些橙色粉末。
荧光素钠,是一种有机化合物,化学式为C20H10Na2O5,为橙色粉末,溶于水及乙醇,带有强的绿色荧光。
她想起昨天在百科上看到的介绍
这次还是一样,尸体好像无缘无故从内部开始自燃,由内而外烧到表面。只尸体一圈的地板上有着烧焦的痕迹,镜屋其他地方都完好无损。
林镜的目光落在苏晚晴的校服口袋上。口袋鼓鼓囊囊的,像是装着什么东西。
她用两根手指探进口袋,夹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把钥匙。
铜质的,很小,和她之前得到的那几把都不一样。这把钥匙的钥匙柄上没有编号,没有图案,什么也没有。但它的形状——林镜将口袋里的那把B-07钥匙拿出来对比——尺寸和形状几乎完全一致,只是钥匙齿的排列不同。
B-07是一个编号。这把没有编号的钥匙,可能是同一个系列里的另一把。
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,站起来,后退了两步。她环顾镜屋,在门边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纸箱——不是她昨晚看到的那个。昨晚那个纸箱里装的是那面银质小镜,她把它带走了。现在这个纸箱更小,更旧,像是被人从某个仓库里翻出来的。纸箱的盖子掀开着,里面什么也没有。
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周德茂带着两个保安跑过来了。看到镜屋里的情景,周德茂的脸抽搐了一下——那道疤痕在抽搐中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,像是墙上裂开了一道新的缝隙。
“不要碰任何东西。”周德茂的声音很低,但很有力,“所有人都退出去。”
林镜退到走廊里。方敏已经被一个保安扶起来,靠墙站着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在发抖。她还在喃喃自语:“和当年一样……和当年一模一样……”
“什么和当年一样?”林镜问。
方敏抬起头,目光涣散地看着她。“苏晚亭。苏晚晴的姑姑。二十年前,第一个死的就是她。就在这个房间里。也是这样——整个人自燃了,地上有碎镜子。”
“你当时在场?”
“我不在。但这个事情闹得太大了,我多多少少也听过传闻。”方敏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一模一样。连姿势都一样——四肢张开,躺在地板中央,头朝着窗户的方向。”
周德茂从镜屋里出来,脸上的表情很凝重。他走到走廊另一端,低声打了一个电话。林镜隐约听到他说“陆校长”和“派出所”几个词。
她走到镜屋门口,再次往里看了一眼。
苏晚晴的尸体躺在地板中央,阳光的斑纹已经从她的脸上移到了胸口。那些光斑在缓慢地移动,像是某种倒计时的指针。林镜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苏晚晴右手的手指微微蜷曲,像是生前握着什么东西,但手里的东西不见了。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残留物,像是灰烬或者焦炭。
她的左手边,碎成两半的圆镜旁边,有一小块地面上的灰尘被人擦拭过,露出下面木地板的本色。擦拭的形状是规则的——一个圆形,和镜子的尺寸一致。
有人在那里放了一个东西,然后又拿走了。
林镜将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。
走廊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,比周德茂的更急、更重。陆鹤亭来了。他走得很快,外套没有扣好,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,头发有些乱,像是从床上直接爬起来的。他看到镜屋里的情景,停住了脚步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——不是震惊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更复杂的情绪,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他一直在等的消息,又像是某种长期悬而未决的恐惧终于变成了现实。
他站在门口,看了苏晚晴大约五秒钟,然后转向林镜。
“林老师,你什么时候发现她的?”
“七点半左右。方老师来找我,说苏晚晴失踪了。”
“你昨晚见过她吗?”
林镜犹豫了一秒,陆鹤亭昨晚见过她,撒谎说没见过太冒险了。“见过。昨晚十点左右,我在镜屋里见过她。”
陆鹤亭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“你在镜屋里见过她?昨晚我问你的时候,你为什么不说?”
“我收到那张纸条,就是苏晚晴约我十点来镜屋。”林镜说,“我来了。苏晚晴也来了。她给了我一样东西,然后跑了。后来您也来了。”
走廊里的几个人都看向了陆鹤亭。方敏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困惑,周德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陆鹤亭沉默了两秒。“林老师,我们需要私下谈谈。”
他转身走向走廊的另一头,林镜跟了上去。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,陆鹤亭停下来,背对着她,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。
“你昨晚在镜屋里看到了什么?”他问。
“苏晚晴。她给了我一把钥匙。”林镜没有提那面银质小镜,也没有提程霜的笔记。
“什么钥匙?”
“一把小铜钥匙。我不知道它开什么锁。”
陆鹤亭转过身来,看着她的眼睛。他的目光很沉,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。“林老师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我是你们新聘的心理老师。”
“心理学博士,在三个城市工作过,发表的论文质量很高,却偏偏选择来星野这种偏僻的学校。”陆鹤亭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你来的第二天,就有一个学生死在了镜屋里。你昨晚十点在镜屋,正好是苏晚晴死亡的时间窗口内。”
“你在指控我杀人?”
“我在问你,你到底是什么人。”
林镜与他对视了几秒钟。“我告诉你过了。我是林镜,心理老师。”
陆鹤亭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更像是一种确认。“你知道苏晚晴是谁的侄女,对吧?”
“苏晚亭。二十年前第一个死者。”
“你知道苏晚亭是怎么死的?”
“自燃。警方结论是集体幻觉引发的自杀行为。”
“你不相信这个结论。”
“你相信吗?”林镜反问。
陆鹤亭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再次看向窗外。“警察很快就会到。他们会问你话,你如实回答就好。但有一件事,林老师——不要把你自己收到的那些纸条、钥匙之类的事情告诉警察。至少,不要主动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你说了,他们会把你当成疯子,或者嫌疑人。”陆鹤亭的声音很平静,“这个案子二十年前就已经定性了。他们不想翻案。他们只想找一个简单的答案。如果你给他们一个复杂的故事,他们会把故事的主角变成你。”
林镜沉默了。
“你走吧。”陆鹤亭说,“回宿舍去,等警察来找你。什么都不要做,哪里都不要去。”
“苏晚晴的尸体——就这样放着?”
“周德茂会守着。警察从山下上来,至少要两个小时。”陆鹤亭的语气里有一种疲惫,那种疲惫不是来自这个早晨,而是来自二十年前那个无解的谜团。“两个小时里,你可以想想,你到底要不要继续留在这里。”
林镜转身走向走廊的另一头。经过镜屋门口时,她又往里看了一眼。苏晚晴的姿势没有变,但阳光的光斑已经移到了她的腹部。周德茂站在门内,背对着走廊,一动不动。
方敏还靠墙站着,看到林镜走过来,她伸出手,抓住了林镜的袖子。
“林老师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林镜能听见,“二十年前,最后一个死者——沈若溪——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?”
林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听说过。”
“她有一个双胞胎姐姐。”方敏说,“那件事之后,姐姐曾经又来过学校。她站在行政楼前面,一句话也不说,就那么站着,站了整整一天。后来被人带走了。我听说她一直在查这个案子。”
方敏抬起头,看着林镜的眼睛。
“林老师,你和她长得好像。”
走廊里很安静。林镜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咚、咚、咚,像有人在敲一扇关紧的门。
“你记错了。”林镜说,“我从没来过这里。”
她没有等方敏回应,转身走下了楼梯。
出了旧舞蹈楼,林镜没有回宿舍,而是在校训石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。银杏树的叶子开始泛黄,有几片落在地上,被晨露打湿,贴在地面上。校训石上的“明德至善”四个字被雨水洗得很干净,石头的表面泛着湿润的光泽。
她拿出手机,打开那条凌晨收到的短信:“她已经来了。”
现在她知道了。“她”指的是谁。
苏晚晴已经死了。
是二十年前的凶手回来了,还是模仿作案?
林镜将手机收回口袋,闭上眼睛。脑海中浮现出镜中那张微笑的脸——和她一模一样,但在笑。那不是她的笑。她从来不会那样笑。
那到底是谁在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