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风似乎更冷了。
老人拄着木棍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，摇摇头，转身慢吞吞地往外走。院子里的死寂被脚步声打破，那两个光着脚的小孩也怯生生地跟着跑了出去。劈柴的男人默默走回木墩旁，重新拿起了那把手柄发黑的笨重斧头，沉闷的劈柴声再次响起。
艾川玥依然僵立在冷风中。脚底的泥地夺走了身上的最后一丝暖意。但她觉得更冷的，是心里那种不断下坠的失重感。
她明明有嘴，却无法开口；明明耳聪目明，却听不懂最简单的问话。一个受过高等教育、能够独立生活的现代人，在这里成了聋哑人。
“哎。”
手臂突然被扯了一下。艾川玥瑟缩着转过头。
是那个头上插着粗糙木棍、腰间系着布条的中年妇人。她并没有跟着老人离开。她的一双眼睛带着毫无恶意的、纯粹的好奇，上下打量着艾川玥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然后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艾川玥的胳膊，拽着她往院门外走。
“去哪儿？”艾川玥下意识地想要挣脱。
但妇人的手劲出奇的大，常年干农活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紧紧箍着她的手腕。大病初愈的虚弱和胸腔里的钝痛，让艾川玥根本挣脱不开，只能跌跌撞撞地跟着她走出那扇破旧的木门。
这是她醒来后，第一次真正走出那个狭小的农家院落。
门外的世界，毫无防备地撞进她的视野。
没有平坦的柏油路，脚下是一条被千百双草鞋和泥脚踩出来的土路。路面坑洼不平，散落着干枯的杂草和不知名的动物粪便。道路两旁，零星散落着十几户人家。
所有的房子几乎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：低矮的黄土墙，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，露出里面混杂的麦秸秆。屋顶是用发黑的干草和泥巴糊成的，连一片像样的瓦片都看不到。
没有巍峨的城墙，没有宽阔平坦的朱雀大街，没有胡商的驼队，更没有穿着绫罗绸缎、鲜衣怒马的贵公子。
妇人拽着她继续往前走。路过一个柴堆时，艾川玥看到一个头发花白、身形佝偻的老妇人，正艰难地背起一捆比她还要高还要大的干柴。老妇人的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，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她单薄的肩膀里。
不远处的土墙外，一个看起来十来岁的小女孩，正吃力地端着一个与她身材不相称的破木盆。女孩身上穿着分辨不出颜色的破麻袋片，袖口磨得稀烂，小腿和脚丫完全裸露在冷风里，皮肤冻得发紫，结着厚厚的污垢。
艾川玥的脚步越来越慢，呼吸变得粗重起来。
她以前一直喜欢听那些大唐题材的穿越小说。小说里的长安城，繁华盛极，酒楼里有千金一掷的豪客，诗会上有才华横溢的书生，女主角们哪怕穿越成庶女，也住着雕梁画栋的宅院，身边有成群的丫鬟伺候。
幻想总是带着一层华丽的滤镜。
可当这层滤镜被现实粗暴地撕碎，展现在她面前的，是刺骨的寒冷，是粗糙的麻布，是面黄肌瘦的村民，是空气中弥漫着的土腥味和柴烟味。这里没有风花雪月，只有为了最基本的“活着”而拼尽全力的挣扎。
妇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艾川玥的异样。她一边走，一边热情地指着村里的这户那户，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，似乎是在向艾川玥介绍。
艾川玥只是木然地看着这一切，一句也听不懂。
两人走到村子中间的一户稍微大一点的院子前。妇人拉着她走进去，把手里的篮子放在屋檐下，然后转身进了昏暗的正屋。
没过多久，妇人和另外一个稍胖一点的妇人一起出来了。胖妇人手里拿着一个东西，献宝似的递到艾川玥面前。
是一面镜子。
准确地说，是一面暗黄色的铜镜。镜面并没有影视剧里那种光可鉴人的清晰度，上面布满了氧化发黑的斑驳痕迹，边缘还带着磕碰的缺口。
艾川玥愣了一下。这是她醒来后，第一次看到带有金属光泽的物品。
胖妇人指了指铜镜，又指了指艾川玥的脸，做了一个照镜子的动作。
艾川玥颤抖着伸出手，接过了那面沉甸甸的铜镜。
手指移过冰凉粗糙的金属背面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缓缓将镜面翻转过来，对准了自己的脸。
铜镜里映出了一张模糊且扭曲的人脸。
艾川玥凑近了一些，努力透过那些暗黄的斑驳看清镜子里的人。
眉毛还是那两道有些杂乱的平眉。眼睛不大，因为溺水和一整夜的折腾，眼皮还带着明显的浮肿。鼻梁不高，脸颊两侧依然带着她熟悉的、怎么减也减不掉的婴儿肥。
甚至连那头刚到肩膀、因为没有打理而像被狗啃过一样的短发，都和她原来的一模一样。
没有变成倾国倾城的世家贵女，也没有变成楚楚可怜的瘦弱佳人。
镜子里的人，就是艾川玥。那个长相普通、身材微胖、丢在人群里一眨眼就会找不见的二十八岁普通上班族。
她不仅带着自己原本的身体来到了这个未知的世界，甚至连那点微不足道的“穿越者福利”都没有享受到。
艾川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忽然觉得有些荒谬。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，她想笑，眼眶却酸涩起来。
连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被彻底掐灭了。
胖妇人看着她这副似哭非笑的怪异表情，疑惑地歪了歪头，伸手拿回了铜镜。
艾川玥没有再理会这两个妇人。她默默转身，出了院子，顺着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缓慢前行，脚步虚浮得像一个无处可归的游魂。
没走多远，就看到了一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。树皮干枯皲裂，像村里老人满是沟壑的脸。
艾川玥站在老槐树下，停住了脚步。
冷风掀起她身上粗糙扎人的麻布衣角。她抬起头，目光越过低矮的茅草屋顶，越过光秃秃的农田，看向更远的地方。
视线的尽头，是连绵不绝的、灰蒙蒙的群山。山影沉重地压在地平线上，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巨大屏障。
没有公路。没有电线杆。没有高楼大厦。只有无边无际的荒凉与古老。
她想起了小说里的长安城。
如果这里真的是大唐，如果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，真的存在着那个流光溢彩、万邦来朝的盛世国都，那自己距离长安，恐怕非常、非常遥远。
她看着远处的群山，胸腔里的钝痛伴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蔓延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