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能再这么干耗下去了。
艾川玥猛地迈开腿,但由于太着急,加上大病初愈的虚弱,眼前一阵发黑,双腿软得差点没站住。她好不容易稳住自己,缓了好一会儿,才再次站直了身体。
昨天把她从河里捞上来的那个男人正在院子角落里劈柴。他脱了那件灰扑扑的短衣,只穿着一件同样粗糙的无袖单衣,露出结实黝黑的胳膊。那把斧头看起来十分笨重,木柄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发亮。斧刃劈进粗糙的木头里,发出沉闷而有力的“笃”声。
艾川玥深吸了一口气,踩着坑洼不平的泥地艰难地走了过去。
“那个……你好。”
男人停下动作,转过头看她。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眼神依然是那种带着一丝防备的平静。
“我叫艾川玥。”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、清晰,语速放得很慢,甚至用手比划了一下自己,“艾、川、玥。我来自波士顿。我的车掉进河里了,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冲到这里的。”
男人看着她的嘴唇开合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他把斧头随意地靠在木墩上,抬起粗糙的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,嘴里吐出几个音节。
发音短促,喉音很重。
艾川玥绝望地发现,自己依然连一个字都猜不透。那完全不是她听过的任何一种南腔北调的方言,那是一种对她来说完全封闭的语言体系。
她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,换了英文。
“My name is Chuanyue Ai. Can you understand me? I need help.”
男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他似乎觉得她发出的声音极其古怪,甚至往后退了半步,用一种看病人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圈,然后摇了摇头,转身准备继续去拿斧头。
“别!你等一下!”
艾川玥急了,她顾不上地上的泥土,直接蹲下身,在柴垛旁边捡起一根细长的树枝。
语言不通,那就画图。人类最原始的沟通方式总该有用。
她用树枝在硬实的泥地上用力划拉着。“你看。”她画了两个圆圈,又在上面画了一个长方形的盒子,然后指了指地上的简笔画,“汽车。Car。我是开这个东西掉进水里的。”
男人低头看着地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线条。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还是一脸茫然。
艾川玥急了。她扔掉树枝,站起身,双手握成虚握方向盘的姿势,在空气中用力转动了两下,嘴里甚至配上了声音,“这样的东西!汽车!用方向盘开的,滴滴!跑得很快的!”
她一边转动“方向盘”,一边往前走了两步。
男人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斧头柄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短得像被狗啃过、身上裹着粗布衣裳的女人,在院子里一边做出一种极其怪异的扭动姿势,一边嘴里发出“滴滴”的怪声。
他的眼神里慢慢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怜悯。他冲她摆了摆手,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,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傻子。
艾川玥僵在原地,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换了一个策略。比起解释汽车,现在最重要的是联系外界。
她竖起大拇指和小拇指,比出一个打电话的经典手势,紧紧贴在自己的右脸颊旁边。
“电话。”她指了指自己的手势,又指了指远方,“我要打电话。报警,110。找警察。或者让我打给家里人。我想回家。”
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贴在脸颊边的手上。他似乎终于看懂了什么,眼神微微一动。
他放下斧头,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,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又指了指艾川玥的耳朵。接着,他微微歪着头,做出一个痛苦的表情,嘴里说了一长串话,语气里透着询问。
艾川玥愣住了。
耳朵?什么耳朵?
她看着男人的动作,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突然反应过来。他以为她把手捂在耳朵旁边,是因为耳朵疼!
“我不是耳朵疼!”艾川玥急得声音都变了调,她用力指了指自己比划的手势,“是电话!Phone!能和很远的人说话的东西!”
男人往后退了一步,彻底拉开了和她的距离。他紧紧抿着嘴唇,眼神里的防备重新占据了上风。
在他看来,这个从河里捞上来的女人,应该是彻底疯了。
艾川玥僵在原地,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她慢慢放下手,放弃了这种荒诞的肢体交流。
“吱呀——”
院子外面那扇破旧的木板门被推开了。
沉重的木轴摩擦声打破了院子里的僵局。艾川玥喘着粗气转过头。
几个人走进了院子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昨天那个中年妇人。她今天头上依然插着那根粗糙的木棍,腰间勒着一根看不出颜色的布条。跟在妇人身后的,是昨天那两个探头探脑的脏小孩。
走在最后面的,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。他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,背已经驼得很厉害了,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,下巴上留着一小撮花白的胡须。他身上穿的衣服稍微完整一些,但也只是打着补丁的旧麻布。
妇人一进院子,就看到了站在院子中央的艾川玥。
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,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的西洋景。她快步走到男人身边,指着艾川玥,嘴里连珠炮似地说了一大串话。语速很快,声音尖细,带着浓重的口音。
男人低声回了几句,摇了摇头,目光在艾川玥的耳朵和脑袋上扫了一下。
妇人听完,立刻露出一副夸张的惋惜表情,双手在身前拍了一下,然后大着胆子朝艾川玥走近了几步。
艾川玥下意识地往后退缩。
妇人围着她转了半圈,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打量。她伸手想要去拉艾川玥的衣袖,被艾川玥警惕地躲开了。妇人也不恼,只是指着艾川玥的齐肩短发,转头对老人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。
那两个小孩也从妇人身后溜了出来。他们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里,脚背上全是冻疮的痕迹。其中一个稍微大点的男孩,大着胆子凑近了艾川玥,蹲下身去看她那双光着的脚,然后捂着嘴偷笑起来,转头和另一个小孩嘀咕。
被这么多人当成怪物一样围观,艾川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胸口的钝痛因为刚才的动作重新剧烈起来。
“你们……”她试图越过妇人,看向那个看起来像是长辈的老人,“你们有没有人能听懂我说话?哪怕是一句?听得懂普通话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妇人还在对着她的衣服和发型品头论足,两个小孩在不远处窃窃私语,劈柴的男人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。
各种听不懂的音节在艾川玥耳边交织。
那是一种带有粗糙颗粒感的的语言,像参差不齐的砂石碾过耳膜。没有现代汉语熟悉的抑扬顿挫,更多的是低沉的喉音与含混的鼻音,一个音节接着一个音节,平直、生硬,又带着陌生的韵律。这些声音像是一堵无形的、厚重的土墙,将她死死地砌在中间。
老人拄着木棍,慢慢走到她面前。
院子里原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渐渐停了下来。妇人止住了絮叨,偷笑的孩子也安静下来,就连那个男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斧头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老人身上。
老人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。他浑浊的眼睛盯着艾川玥,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攥着木棍,仿佛在确认什么。随后,他清了清嗓子。
一长串缓慢而郑重的话语,从那张干瘪的嘴里吐了出来。
他的发音比旁人更重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力咬出来的。语气里没有妇人的好奇,也没有男人的戒备,而是一种审视与探究的严肃。
像是在问她从哪里来,到这里要做什么,又像是在警告她什么。
最后一个音节落下。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。
老人望着她。妇人望着她。两个赤着脚的孩子也睁大眼睛望着她。那个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男人,同样在等着她开口。
艾川玥怔怔地站在那里。粗布衣服磨得她的后颈发红,胸腔里的疼痛依然清晰。
她原以为,本地人的说话方式之所以和普通话不同,只是因为这个地方太偏,口音太重,只要多比划几下,找个年轻一点的,或者见过世面的人,总能慢慢沟通。可现在,她忽然意识到,事情不是这样的。
她根本听不懂。不是别人的语速太快,她听不清,而是她一个字都听不懂。哪怕是最简单的“是”与“不是”。
他们也听不懂她的话。不是某个人听不懂她,是整个村子的人,都听不懂她在说什么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久到老人脸上的郑重变成疑惑。
“我……” 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风吹散,“我听不懂。”
老人皱起眉头。周围人交换着茫然的眼神。
艾川玥站在原地,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她想起自己刚到美国留学的那段日子。
因为口语和听力都很一般,她听不懂当地人语速飞快的带着口音的英语,在超市里连收银员随口的寒暄都接不上。在公共场合,她不敢轻易开口。可那时候,她心里是踏实的。她知道别人说的是英语;知道有字典可以查;知道只要多背单词、多练听力,总有一天能够听懂。
但现在,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,不知道本地人说的这种语言叫什么,不知道该从哪里学起,更不知道自己要花多久,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与人交谈。
一个月?一年?还是一辈子?
冷风掠过院子,卷起地上的干草。在这个由泥土与粗木构成的陌生世界里,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的孤立无援。
她像个文盲。
像个哑巴。
像个误入异乡、再也找不到归途的异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