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川玥蜷缩在散发着陈年霉味的麻布被子里,一夜都没怎么睡实。闭上眼睛就是水。黑色的、冰冷的水。稍微动弹一下,浑身的肌肉就像是被生生撕扯过一样酸痛,尤其是胸腔和肋骨的位置,只要稍微吸进一点冷空气,就牵连着一阵沉闷的钝痛。
她睁开眼。
天已经亮了。屋子还是昨晚那间土屋。木梁、泥墙、硬床,还有身上那件磨皮肤的粗布衣服,都没有消失。
这不是溺水后产生的漫长噩梦。
记忆像是从深水底浮上来的碎片,在刺骨的寒意中逐渐拼凑完整。
她本来应该在波士顿。
作为二十八岁的海飘打工人,生存的不易只有自己知道。为了犒劳自己,她去波士顿周边三小时车程的海边小镇放松了两天。因为贪看海边的晚霞,她在海边多待了一会儿。返回停车场时,夜幕已经降临。她脱掉外套,钻进车里,启动发动机,打开暖气,将冬日的冷风彻底挡在车窗外。
不用面对难缠的客户,不用处理各种数据。狭小的车厢,将一切不开心隔绝在外。
她像往常一样连上车载蓝牙,打开手机上的导航,点开一部大唐题材的穿越小说。听广播剧是她这些年养成的爱好。她长相普通,身材微胖,属于那种走进人群里就会立刻被淹没的平凡女孩。生活太平淡,也太辛苦。可那些穿越故事的主角却可以在繁华盛世里活得耀眼而热烈。夜深人静之时,她也曾傻傻地问过自己:如果人生真能重来一次,那个不起眼的自己,会不会也能在古都长安智慧超群,大显身手,甚至左右局势?
她还记得自己一边踩着油门,一边随着小说的情节在脑子里漫无边际地幻想。
也许可以在长安城里造玻璃,可以背诵几首唐诗惊艳四座。说不定还能遇见一个鲜衣怒马的英俊贵公子,体验一把真正的盛世繁华,从此过上不需要每天打卡上班、不用为下个月房租发愁的万人迷人生。
幻想总是轻盈又美好,直到车子驶入那条偏僻的郊外公路。
大灯的光束在黑暗中直直切开夜色。
一只体型庞大的野生动物突然从路边的灌木丛里冲出道路。
一切发生得太快。
她甚至来不及看清那到底是什么动物,双手已经出于本能地猛打方向盘。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极其尖锐刺耳的摩擦声。车身失控,巨大的惯性将她狠狠甩向一侧。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汽车撞破了路边的金属护栏。强烈的失重感瞬间包裹了全身。
车坠入河中。
世界仿佛被重重砸碎。
……
艾川玥紧紧抓住身上的被子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那是她在现代社会最后的记忆。
按照常理,如果她被人救了,现在应该躺在医院白色的病床上,闻着刺鼻的消毒水味,听着各种监护仪器的滴答声。就算没有被及时送到医院,哪怕是在某个好心人的家里,也该有电灯,有暖气,有柔软的棉被。再不济,也该听到警车或者救护车的警笛声,看到穿着反光背心的救援人员。
可她现在躺在满是泥腥味的土墙屋子里。
不仅如此。
在水下濒死挣扎时的那段记忆也让她头皮发麻。
困住她的那个狭小空间,没有皮质座椅,没有塑料中控台,没有挡风玻璃。她在水下摸到的,是粗糙的拼接木板、半圆形的巨大铜钉和厚重的布帘。没有安全带的卡扣,只有缠绕在身上的厚重湿布。
那根本不是她的汽车。
那是她在历史剧和穿越剧中见过的马车。
为什么?
她明明是连人带车掉进了河里。
为什么她被困在一辆木头马车里?
艾川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胸口的疼痛在清晰地提醒她,这不是脑震荡产生的幻觉。
她强撑着坐起身,目光在这间极其简陋的屋子里来回搜寻。
她试着往偏远山区、民俗村、古装剧组这些方向想,可每一种解释都站不住。
尤其是身上这件衣服。
院子里传来脚步声。
沉重,平稳,草鞋踩在泥土地上发出特有的闷响。
“吱呀——”伴随着刺耳的木头摩擦声,那扇连合页都没有、只靠木轴在泥槽里转动的破旧木门被推开了。
昨天救她的男人端着早饭进来,还是那身灰扑扑的短衣。他走到床边,把手里的黑褐色粗陶碗和灰扑扑的硬块放在那张矮木桌上。
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稀汤,上面飘着一点细碎的草屑或者灰烬,散发着浓重的柴火味。
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,视线对上了。
男人指了指桌上的食物,嘴里吐出两个短促的音节。
发音沉重,调子怪异,喉音很重。
艾川玥依然一个字都听不懂。
“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?”她试探着开口,喉咙因为昨天的呛水而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能告诉我吗?”
男人微微皱了皱眉。他盯着艾川玥看了一会儿。眼神里没有惊讶,没有好奇,只有无奈,以及一丝本能的防备。
他显然也完全听不懂艾川玥在说什么,只是觉得她发出的声音极其古怪。
“Do you speak English?” 艾川玥抱住最后一丝希望,换了一种语言,“Is anyone here who can speak English? Or Mandarin?”
男人脸上的疑惑更重了。他摇了摇头,看她的眼神越发像是在看一个脑子撞坏了的疯子。他似乎觉得继续沟通纯属浪费时间,转身就准备往外走。
“等等!”
艾川玥急了,她顾不上浑身的酸痛和虚弱,猛地掀开那床沉重发硬的被子,双脚直接踩在冰冷的泥地上。刺骨的寒意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,泥土的颗粒感硌得脚心生疼。
她必须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哪儿。就算是偏远的山区,只要有路,只要有人,她就一定能想办法联系上外界,一定能证明自己还属于那个有光、有网、有现代医疗体系的正常社会。
她跌跌撞撞地追着男人的脚步走到门口。男人已经走到了院子里。听到背后的动静,他停下脚步,转过头看了她一眼,便兀自走开了。
艾川玥双手死死扶着粗糙的门框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冷风夹杂着土腥味扑面而来,她强忍着肺里的不适,走进那个被低矮黄土墙围起来的院子。
院子不大,地面被踩得很硬实,但依然坑坑洼洼。角落里堆着一垛发黑的干柴,旁边散落着几根带着树皮的粗木头。
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扫视,最终落在院子另一侧的一个简陋木棚下。
那里放着几个物件。艾川玥知道,这些是农具。她在电视剧里看到过。靠在土墙上的应该是锄头。这把锄头极其粗糙。木质的把手已经被手汗磨得发亮,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样子。铁头表面布满锤打的坑洼。一个削尖的木楔死死卡在缝隙里,固定住铁头和把手。
旁边还放着一个挑水用的木桶。
那是用几块弧形木板拼接而成,外面用某种干枯的藤条或者树皮紧紧箍住的木桶。由于常年使用,木桶的边缘和藤条都已经发黑发亮,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陈旧感。
艾川玥死死盯着锄头和木桶,双手不自觉地抱紧双臂。
一阵冷风吹过院子,掀起她身上粗糙麻布的衣角,布料刮擦着小腿的皮肤。
门外的世界,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风吹过远处的树冠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连一声犬吠都显得异常空旷遥远。
她以前曾多次幻想过穿越到大唐,想象着自己走在朱楼画阁、宝马香车的繁华街道上的样子。
可是这里,风是冷的,土是硬的,门是破的,自己还光着脚。
艾川玥茫然地望向院门外那片陌生而寂静的天空,喉咙发紧。
——这里,到底是什么地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