疼。
浑身上下都在疼。
喉咙干得厉害,吞咽一下就火烧火燎地疼。胸腔里闷闷地发胀,连带着肋骨的位置,只要稍微吸进一点空气,就会牵扯出一阵钝痛。
艾川玥试图挪动手臂。
指尖没有触碰到医院里常见的平滑柔软的棉质床单。手背蹭过的地方,是一种极其粗糙、干硬的质感,像是在抚摸一条用旧的麻袋。
她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。
光线很暗。视线模糊了几秒后,逐渐对焦。
没有白色的天花板。没有刺眼的日光灯。没有输液瓶。
映入眼帘的,是发黄的泥土。
屋顶很低,几根弯曲不平的粗大木梁横在头顶。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,只有一股混合着陈年旧土、柴烟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霉味。
她猛地吸了一口气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这一咳,牵动了胸腹的肌肉,疼得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她只能蜷缩起身体,双手死死按住胸口,等那阵撕裂般的疼痛慢慢缓过去。
等到呼吸稍微平复,她用双手撑着身下的床铺,艰难地坐起身。
这不是病床。身下是一块坚硬的木板,上面只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垫子,身上盖着的是一床沉重发硬、散发着怪味的粗麻布被子。
艾川玥低下头。
身上的衣服换了。
原先的卫衣和牛仔裤全都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件灰褐色的粗布上衣。领口是交叉的,布料硬得扎人,边缘的缝线粗大且不均匀,针脚歪歪扭扭。衣袖很宽,但袖口只到小臂。布料摩擦着皮肤,带来一阵阵轻微的刺痛感。
谁换了她的衣服?
她的手机在哪儿呢?
恐慌感开始在胸腔里蔓延。
她掀开被子,双脚挪到床边,踩在了地面上。
脚底触到的不是瓷砖,不是木地板,甚至不是水泥。
是凹凸不平的泥地。泥土被踩得很实,但表面依然有细碎的土粒和坑洼,甚至还能感觉到几颗硌脚的小石子。
艾川玥抬起头,环顾四周。
这是一间极小的屋子。大概只有十来个平方。四面都是黄土夯成的墙壁,墙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缝,有的裂缝大得能塞进一根手指。屋里几乎没有家具,只有床前放着一条缺了半个角的三条腿木凳,以及不远处的一张矮木桌。桌子没有上漆,表面布满了刀痕和一层厚厚的黑色污垢。
墙上开着一扇极小的窗户。没有玻璃。木头做的窗格上,糊着一层发黄发脆的纸,或者某种硬布,半卷着,透进来微弱的光线。
冷风从窗户和门缝里钻进来。
她抱住双臂,指甲掐进粗糙的布料里。
这是哪里?
脑子里闪过最后失去意识前的画面。失控的方向盘,冰冷的河水,漆黑的木头空间,无法呼吸的绝望,以及最后破水而出时,那只死死抓住她胳膊的手。
有人救了她。
那个在河岸上的男人。
这里一定是他家。
可是,这房子也太破了。
她开车回家的那条路,虽然有些偏僻,但沿途都是现代化的乡镇。就算是偏远一点的农村,现在也早就是砖瓦房,墙上会有电线,屋顶会有灯泡,角落里放着塑料盆或者旧电器。就算是最偏僻的山沟里,也会有几件或新或旧的塑料制品。
但这里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电线。没有开关。没有插座。没有塑料盆。没有玻璃杯。
全都是泥土、木头和粗糙得刮人的麻布。
难道自己被河水冲到了什么与世隔绝的少数民族深山老林?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沉重,平稳。踩在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吱呀——”
那扇由两块粗糙木板拼成的门被推开了。木门没有合页,只靠着木轴在泥槽里转动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挡住了门口大半的光线。
是河边那个男人。
艾川玥往床里缩了一下,后背贴上了冰冷掉渣的土墙。
男人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黑褐色粗陶碗。他走到床边,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艾川玥身上。
他依然穿着那身布衣服,衣襟交叠,腰间随意系着一根麻绳。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,露出粗壮的手臂,上面还有几道结痂的划痕。裤腿只到小腿肚,脚上是一双编织粗糙的草鞋,鞋底沾着干透的黄泥。
男人把陶碗往前递了递。
碗里冒着热气。
他张开嘴,低声说了一句什么。
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。
艾川玥一个字也没听懂。
她愣愣地看着男人的嘴唇,试图分辨他在说什么。音调很奇怪,有些字音发得很扁,有些又很重。听起来像某种极其生僻的方言,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韵律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嗓音嘶哑,喉咙疼得像是在冒火。
男人看着她,眉头微微皱起。他把陶碗往前递了一点,又说了两个极其短促的音节。
这次艾川玥看懂了动作。
她确实渴得要命。嗓子干得像要裂开。
她伸出双手,接过了那个陶碗。碗壁很厚,非常沉,表面粗糙得像砂纸,还带着泥胚烧制时留下的颗粒感。她低下头,轻轻抿了一口。
是温热的水。
没有茶叶,就是纯粹的白开水,但带着一股浓重的柴烟味和难以形容的土腥味,水面上甚至还漂浮着一点细微的灰烬。
她顾不上那么多,大口大口地把水咽了下去。热水顺着食道流进胃里,终于让冰冷的身体恢复了一点温度。
放下碗,艾川玥抬起头,看着男人。
“谢谢你救了我。”她尽量放慢语速,吐字清晰,生怕对方听不明白,“请问,这是哪儿?”
男人站在原地,眼神里透着一丝疑惑。他看着艾川玥的脸,似乎在努力辨认她发出的声音。他没有回答。
“这是哪个村子?”艾川玥提高了音量,喉咙的刺痛让她微微皱眉,但心里的焦急已经盖过了疼痛,“能借我用一下手机吗?或者帮我报个警?我的车掉进河里了,我得联系家里人。”
男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他摇了摇头,回了一长串话。发音又扁又重,完全不属于艾川玥听过的任何一种方言。她竖起耳朵,试图从中分辨出哪怕一个熟悉的音节,却徒劳无功。这根本不像是带有口音的普通话,而是一门全新的语言。
“听不懂……你说的是方言吗?”艾川玥急了,拿着碗的手有些发抖,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,“有没有会说普通话的?村长在吗?有没有电话?Phone?”
她空出右手,放在耳边比划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。大拇指和小指翘起,放在脸颊旁边。
男人看着她的手势,目光中除了疑惑,又多了一丝看疯子般的防备。他没有再试图和她说话,只是伸手拿走了她手里的陶碗,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“哎!你别走!”
艾川玥想要站起来,但双腿一软,膝盖根本使不上力气,又重重跌坐回硬木板床上。
门没有关严,留着一条宽宽的缝隙。
没过多久,院子里传来几声怪异的呼喊,是个女人的声音。紧接着是男人简短的单音节回应。两人的语调听起来同出一辙,完全无法理解。
几颗脑袋探进了半开的房门。
一个中年妇人,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破篮子。两个七八岁的小孩,躲在妇人身后,探头探脑地往里看。
艾川玥坐在床上,防备地盯着他们。
妇人穿着一身发黄的粗麻布衣服,衣领同样是交叉的,腰间勒着一根看不出颜色的布条。她的头发在头顶盘成了一个扁平的发髻,上面插着一根表面粗糙的木棍。没有橡皮筋,没有发卡,甚至连最便宜的塑料发圈都没有。
那两个小孩更奇怪。身上穿着像麻袋一样没有任何剪裁可言的衣服,袖子很短,露在外面的手臂又黑又瘦,上面沾满了灰尘。他们的头发被剃掉了一部分,只在头顶和两边留着几撮毛,用麻线扎着。
妇人看到艾川玥,眼睛一亮,立刻转头对着门外的男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长串话。语速很快,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感,但艾川玥只能听见几个重复的音调,完全猜不出意思。
门外男人的声音传来,依然是那种低沉、听不懂的发音,似乎在解释什么。
妇人一边说着,一边大着胆子走进了屋里。两个小孩像两只怯生生的小狗,紧紧跟在她后面。
艾川玥死死盯着妇人。
她看清了妇人的脸。风吹日晒留下的深深皱纹,粗糙的皮肤,皲裂的嘴唇。她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垢,身上散发出一股味,是那种常年没有洗澡的汗酸味和柴烟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
再看那两个小孩,光着脚踩在冷硬的泥地里,脚背上全是干涸的泥巴和细小的冻疮。
“是在拍戏吗?”艾川玥喃喃自语,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她抬起头,目光在屋子的四个角落疯狂搜寻。
摄像头在哪?
收音麦在哪?
导演呢?场务呢?穿着羽绒服或者工作服、拿着对讲机的现代人呢?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泥墙上的裂缝,只有头顶发黑的横木,只有冷风吹过门缝时的呜呜声。
妇人走到床边,好奇地打量着艾川玥刚刚及肩的短发,嘴里嘟囔着什么,伸出粗糙黢黑的手想要摸一摸。
艾川玥猛地往后一缩,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泥墙上。
“别碰我!”她大喊了一声。
妇人被吓了一跳,手僵在半空,神色变得尴尬又不知所措。她转头对着门外急促地喊了一句什么,然后拉起两个小孩的手,飞快地退出了屋子,顺手拉上了那扇沉重的木门。
屋子里再次陷入昏暗和死寂。
只有风从门缝里吹进来的呼啸声。
艾川玥靠在冷硬的泥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胸口的疼痛一阵紧似一阵,冷汗从额头上冒了出来。
太真实了。
衣服上粗糙得能划破皮肤的纹理,陶碗边缘剌人的毛刺,男人手臂上新鲜的血痂,妇人身上那种长期劳作留下的酸臭味。
没有哪一个剧组能把细节做到这种地步。那男人看她的眼神也不像演戏。里面没有好奇的兴奋,只有防备和嫌麻烦的警惕。那是普通人遇到麻烦事时的真实反应。
而且,谁会把她从冰冷河水里捞出来,扔进一个连剧本都不给、连个现代人都没有的片场?
不知过了多久。
窗格上的光线彻底暗了下去。
夜晚降临了。
没有街灯亮起。外面什么光亮都没有。
屋子里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黑暗。安静得有些可怕。
门再次被推开。
男人走了进来,手里端着一个极小的陶碟,里面盛着浑浊发黄的油脂,一根粗糙的灯芯燃烧着,散发出一股难闻的、类似动物脂肪腐败的焦臭味。
男人没有看她,放下油灯后,便转身出去了,再次拉上了门。
黄豆大小的火焰在从门缝漏进来的冷风中摇曳,随时都会熄灭。
墙壁上投射出巨大而扭曲的阴影,像是什么怪物潜伏在暗处。
艾川玥抱紧双膝,把自己缩成一团。粗麻布被子上的冷硬感一点点渗透进皮肤,连带着骨头都开始发冷。
她看着那盏简陋到极点的油灯。
没有电。
没有现代建筑。
完全听不懂的语言。
不属于现代社会的衣着和发型。
以及那不可能是演戏的粗糙感和真实感。
一个荒唐到极点却无比清晰的念头,像是在冰冷河水中生出的暗草,疯狂地缠绕住她的心脏,越勒越紧。
我不会真的穿越了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