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桂宁睁开眼的瞬间,首先看到的是头顶那盏日光灯管。
惨白的光线正一下一下地闪,像濒死的心电图。她觉得后脑勺一阵冰凉,指尖本能地蜷缩——摸到了硬邦邦的水泥地面。不是床。不是她那间出租屋铺着旧床单的单人床。
“宁宁,你咋躺地上了?”
熟悉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耳膜。李桂宁浑身一僵,猛地抬头。
母亲赵桂芳站在厨房门口,围裙上还沾着油渍,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水。那碗沿缺了一个小口,是她去年摔的,没舍得换。
她记得这个碗。
准确地说,她记得这碗水之后的事——
先是头晕,然后是天旋地转的恶心,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一样发不出声音,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。母亲的掌心死死捂住她的口鼻,指甲嵌进她脸颊的肉里,父亲李德厚按住她不停乱蹬的双腿,弟弟李铭远在耳边低吼:“快点,别让她喊出来!”
她记得魂魄轻飘飘地离开身体,漂浮在出租屋的天花板下方,眼睁睁看着那三个人处理现场。李铭远用一张旧床单裹住她的身体,和父亲一起抬下楼梯,塞进那辆银色面包车的后备箱。母亲蹲在卫生间,把水杯里残留的药液冲进下水道,又把她的牙刷、毛巾、常穿的外套装进黑色垃圾袋。
第二天早上,赵桂芳红肿着眼睛敲开了邻居的门:“宁宁跟家里闹脾气,半夜跑了,你们要是看见她,千万跟我说一声。”
没有人怀疑。
李桂宁漂浮在半空中,看着这一切,什么都做不了。她看着自己的遗体被父亲和弟弟拖进城郊废弃的垃圾填埋场,草草地埋在一堆建筑废料下面。泥土洒在她那张苍白的脸上,几粒碎石子嵌进她额角的皮肤,李铭远最后还踩了两脚,把新翻的土踩实。
然后她醒了。
醒在这间出租屋的水泥地上,后脑勺磕出一个肿包,日光灯管还在头顶一闪一闪。
李桂宁缓缓坐起来,目光落在那碗红糖水上。
红糖水的热气蒸腾而上,在灯管的光线下形成一缕缕扭曲的空气波纹。她盯着那碗水看了整整五秒钟,然后抬起头,看向赵桂芳的脸。
五十二岁的女人站在厨房门口,五官算得上端正,眼角已经有了不少皱纹,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那一点点不耐烦——是那种“我都给你端过来了你还不好赶紧接过去”的不耐烦。她的嘴唇有些干裂,下唇习惯性地微微抿着,像是在忍耐什么。
李桂宁从前看不懂这个表情。她觉得母亲心疼她,觉得母亲为了她这个女儿操碎了心,所以才会在下雨天来厂里给她送伞,才会在她加班到半夜的时候给她留一碗热汤,才会总说“宁宁,妈就指望你了”。
现在她看懂了。
赵桂芳的不耐烦,是因为她觉得李桂宁耽误了她的时间。给李桂宁端这碗红糖水,不是出于关心,而是一道必须完成的工序。就像给庄稼施肥,施完了才能等来收成。
“妈。”李桂宁开了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赵桂芳皱了皱眉:“嗓子咋哑了?是不是昨晚又没关窗?”她走过来,把红糖水往李桂宁手里一塞,“赶紧喝了,妈还炖了排骨汤,你弟弟明天过生日,你爸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了,买了两斤多排骨,你弟最爱吃排骨。”
李桂宁低头看着碗里的红糖水。
红糖已经彻底化开了,水是浑浊的棕红色,表面浮着几颗细小的气泡。她端起碗凑到鼻尖闻了闻——红糖的味道太浓了,浓到几乎盖住了一切,但她还是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苦杏仁味。
安眠药。
她忽然想起来,上辈子被捂住口鼻之前,隐约听见李铭远说了一句:“妈,你放的剂量够不够?别又弄不死。”
赵桂芳当时回答的是:“放了两板,十几颗,够送走她十次了。”
十几颗。
李桂宁把手放下来,碗底重新落到地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怎么不喝?”赵桂芳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李桂宁没有回答她,而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。肿包还在,按压时传来钝痛。她想起自己为什么会躺在地上——上辈子的这个时间点,她刚下班回来,洗了个澡,坐在床边擦头发,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没来得及反应就栽倒了。
那碗红糖水她还没来得及喝就失去了意识。不对——她忽然意识到一个细节:上辈子她的确没有喝那碗水。那些安眠药不是下在红糖水里的,而是下在她床头那杯白开水里的。赵桂芳端红糖水过来,只是一个幌子,为了确认她有没有起疑心。
她在昏倒之前,喝的是自己倒的那杯水。
李桂宁的视线缓缓移向床头柜。
那里放着一个白色陶瓷杯,杯子里还有小半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。透明的液体在日光灯下看不出任何异样,但她知道,那里面溶解着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失去意识的剂量。
“宁宁,你到底咋了?中邪了?”赵桂芳的声音拔高了几分,带着明显的不耐烦,“妈给你炖了汤,还等着你喝了帮忙剥蒜呢,你弟弟明天过生日,今晚要把卤味先做出来。”
李桂宁终于抬起头,认认真真地看了赵桂芳一眼。
这一眼看得赵桂芳莫名有些发毛——女儿的眼神变了,说不清哪里变了,像是换了一个人。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以往的温顺和怯懦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。
那种冷不是愤怒,不是怨恨,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。像是屠宰场里的工人看着待宰的牲畜,不带任何感情,只是在计算从哪个角度下刀最省力。
赵桂芳打了个激灵,随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。她养了二十四年的女儿,什么脾性她最清楚不过。三岁就知道把鸡蛋让给弟弟吃,七岁就知道放学回来先烧水给爸妈泡脚,十五岁那年哭着从学校回来,说不想读书了,要出去打工供弟弟念大学。
这么多年了,李桂宁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个“不”字。
“妈。”李桂宁开口了,声音平静得出奇,“李铭远最近在做什么,你知道吗?”
赵桂芳的眼神闪了一下,很快恢复正常:“你弟在公司上班啊,还能做什么。上个月刚升了主管,工资涨了不少,正攒钱准备买房呢。”
李桂宁没有拆穿她。
她知道李铭远根本没有工作。所谓的“公司上班”是编出来的,每个月的“工资”是父母从她上交的钱里拿出一部分伪造的。事实上,李铭远从去年开始就沉迷网络堵伯,起初只是几百几千地输,后来胆子越来越大,开始借网贷、刷信用卡、找高利贷。到上个月为止,他名下的债务已经滚到了两百三十多万。
高利贷的人找上门来,李铭远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,是父亲李德厚出面跟债主谈的。债主给了三天期限,要么还钱,要么拿东西抵。
李家的房子是老房子,不值几个钱,抵押出去也贷不出多少。但李桂宁名下有一样东西值钱——她打工这十几年攒下的那间临街商铺。
那是她十六岁进厂,从月薪一千八开始,一分一厘攒出来的。她不买衣服,不化妆,不谈恋爱,不敢生病,每个月只留两百块钱生活费,剩下的全部上交。那间商铺是三年前咬牙买下的,用光了她所有的存款,还跟厂里预支了半年工资。买下那天,她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坐了很久,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未来可能还有一点点光亮。
这件事她谁都没说,但李家人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。
上辈子,就在明天——李铭远生日那天晚上,他们会拿出那份精心准备的财产赠予协议,让她签字。协议上写的是“自愿将名下商铺及存款无偿赠予弟弟李铭远”。她不签,李铭远就翻了脸。赵桂芳哭着跪在地上说“你弟要是被逼死了,妈也不活了”,李德厚摔了杯子说“你这个白眼狼,家里养你这么多年,连这点忙都不肯帮”。
她还是不签。
于是那杯水就端过来了。
李桂宁看着床头柜上的白色陶瓷杯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浅,浅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赵桂芳还是看见了,后脊背一阵发凉。
“宁宁,你……”赵桂芳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妈。”李桂宁打断了她,声音依然很平静,“李铭远欠了多少钱?”
赵桂芳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了。
她张着嘴,嘴唇哆嗦了两下,眼神四处乱飘,像是在找借口,又像是在确认李桂宁到底知道多少。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李桂宁脸上,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惊恐:“你……你听谁说的?”
“我自然有我的消息来源。”李桂宁端起那碗红糖水,轻轻晃了晃,棕红色的液体在碗壁荡出细小的涟漪,“你们打算怎么办?让李铭远拿什么还?”
赵桂芳的呼吸急促起来。她上前一步,双手攥住围裙的下摆,指节泛白:“宁宁,你听妈说,你弟他就是一时糊涂,被人骗了。他已经知道错了,这几天眼睛都哭肿了,说对不起爸妈,对不起你。宁宁,你是他姐姐,你不能见死不救啊。”
来了。
李桂宁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,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。上辈子,赵桂芳说的几乎是同样的话,一字不差。那时候她心软了,犹豫了,差一点就点头了。就是那几秒钟的犹豫,让她看清了那份协议上“自愿无偿赠予”这六个字的真正含义——不是借钱,不是抵押,是直接拿走她名下所有的东西。
而她一旦没了这些,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了。
那时候她拒绝签字,李铭远的眼神她到现在都记得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失望,而是一种计算好的、意料之中的阴冷。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拒绝,好像那份协议本身就只是一个走过场的形式,真正的方案在桌子底下已经准备好了。
红糖水只是第一层。
床头那杯白开水才是杀招。
李桂宁把红糖水放回地上,站起身来。她比赵桂芳高出半个头,这个俯视的角度让赵桂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。
“妈。”李桂宁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,“李铭远欠了多少钱,你告诉我,我来想办法。”
赵桂芳的眼睛猛地亮了。
那种亮法,不是感动,不是欣慰,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踩中陷阱时本能的兴奋。她极力压制住嘴角上扬的冲动,声音反而变得更加哽咽:“宁宁,妈就知道你不是那种没良心的孩子。你弟欠了两百三十多万,但是不急,咱们慢慢还,只要你肯帮你弟一把,妈就是砸锅卖铁也……”
“两百三十多万。”李桂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点了点头,“确实不少。”
赵桂芳以为她答应了,眼泪立刻掉了下来——这眼泪倒是真的,但不是因为感动,而是因为悬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她伸手去拉李桂宁的手,指尖刚触到女儿的皮肤,就觉得不对劲。
李桂宁的手冰凉,而且很稳。
一个刚睡醒、后脑勺还磕了个包的人,手不该这么稳。
“宁宁,你……”
“妈,我有点饿了。”李桂宁抽回手,朝厨房走去,“排骨汤好了吗?我先喝碗汤。”
赵桂芳愣了两秒,赶紧跟上去:“好了好了,妈给你盛。你喝完汤帮妈剥蒜啊,卤猪蹄要放好多蒜的,你弟最爱吃卤猪蹄。”
李桂宁走进厨房,拿起灶台上的汤勺,舀了一勺排骨汤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烫的。咸鲜的。带着排骨和玉米的清甜。
她慢慢咽下去,感受着滚烫的液体从喉咙滑进胃里,那种真实的存在感让她确定自己还活着。活着,而且有了第二次机会。
窗外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。路灯昏黄的光透过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握着汤勺的手上。那只手不算好看,骨节粗大,指腹有厚茧,指甲盖上有好几道被机器划出的白色印痕——这是她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坐了十二年留下的印记。
李桂宁看着那只手,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。
明天是李铭远的生日。按照上辈子的轨迹,明天下午,李德厚会从外面带回来一个人——不是债主,是李铭远找来的帮手。那个人会带着那份赠予协议,还会带着一份人身保险合同。保险的受益人是李德厚,保额是三百万。
上辈子,那份合同她没来得及看就被灌了药。
这辈子,她打算好好看看。
“宁宁,汤好喝吗?”赵桂芳站在她身后,笑盈盈地问。
李桂宁转过身,对上母亲那张满是笑意的脸,也笑了。
“好喝。”
她的笑容干净、温顺,和过去的二十四年没有任何区别。
赵桂芳彻底放了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