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夜里,李桂宁没有睡。
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关掉的日光灯管。月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。
她把上辈子的时间线重新捋了一遍。
11月15日,李铭远生日。上午,一切正常,她照常去厂里上班。中午,赵桂芳打电话让她早点回来。下午三点左右,李德厚带一个叫“刚哥”的人到家。那份赠予协议和保险合同就是在那个时候拿出来的。
她不签字。李铭远摔了杯子。赵桂芳开始哭。李德厚开始骂。僵持了将近两个小时,她始终没有松口。
然后赵桂芳说:“行了行了,先吃饭,吃完饭再说。”
那顿晚饭很丰盛。排骨、猪蹄、鸡、鱼,摆了满满一桌。李铭远破天荒地给她夹了菜,赵桂芳不停往她碗里添汤,李德厚还给她倒了一杯饮料。
她当时觉得,也许家人还是在乎她的。也许他们只是太着急了,毕竟两百多万的债务压在身上,谁都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。
她喝了那杯饮料。
那是她这辈子喝的最后一口东西。
李桂宁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黑暗中,她的眼神清明得像一潭死水。
凌晨两点,她起身打开灯,从床底拖出那个旧皮箱。皮箱的锁扣已经生锈了,她用钥匙拧了两下才打开。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她的全部家当:房产证、存折、身份证、户口本复印件、社保卡、劳动合同。
她先把存折翻出来看了看。三张存折,四十七万三千六百块。这笔钱她原本打算留着给自己做嫁妆,现在不需要了。
商铺房产证是红色的硬皮本,上面印着“不动产权证书”几个烫金大字。她翻开第一页,“权利人”那一栏写着她的名字:李桂宁。这套房子是她三年前买的,四十六平,临街,位置不算好,但胜在租金稳定。每个月能收两千三百块的租金,是她给自己留的养老钱。
她把房产证和存折摞在一起,放在床头,又打开手机备忘录,开始列明天的计划。
六点:起床,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办抵押。
八点:去银行转账,把存款分散到几个不同的账户。
十点:去电子城买录音设备。
十二点:回家,参加李铭远的生日宴。
下午:见机行事。
她保存备忘录的时候,无意中滑到了上一条记录。那是她三个月前写的,标题是“年底要给家里添置的东西”:
给妈买个新电饭煲(旧的内胆涂层掉了)
给爸买个按摩仪(他总说腰疼)
给铭远转五千块(他说要换手机)
她看着这条记录,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停了很久,最后还是划了过去。
不是心软。
是不值得浪费时间。
凌晨三点,她终于有了些困意。她把皮箱锁好塞回床底,又把房产证和存折塞进枕头下面,关了灯,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她睡得很沉,没有做梦。
凌晨五点半,闹钟响了。
李桂宁几乎是在闹钟响起的第一声就睁开了眼。她翻身起床,迅速穿好衣服——一件深灰色的卫衣,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一双旧运动鞋。她没有化妆,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,露出那张年轻的、但已经有了岁月痕迹的脸。
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四岁,但看上去像是三十多岁。不是长得老,是神情老。那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形成的、类似于沉木的质感。
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秒钟,然后拿起枕头下面的房产证和存折,塞进一个帆布包里,出了门。
十一月的清晨,天还没亮透。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水泥路面上,反射出冷冷的光。她穿过李家巷,拐上主路,在公交站台等了三分钟,坐上了第一班开往市区的公交车。
车上只有三个人: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,靠在车窗上打盹;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,坐在前排跟司机聊天;还有她,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,抱着帆布包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
公交车经过电子厂门口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。厂门还没开,但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,都是上早班的工友。她在这家厂里干了十二年,从十六岁干到二十八岁——不,上辈子是二十八年。她在那条流水线上站了整整十二年,每天重复同一个动作上万次,手指被机器割伤过无数次,加班到凌晨是家常便饭。
厂里的人都认识她,知道她老实、勤快、不爱说话,知道她每个月都把工资的大头寄回家,知道她从来不跟同事聚餐因为她舍不得那几十块钱。
没人知道她名下有一间商铺和四十多万存款。
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不是刻意隐瞒,而是她下意识地觉得,这些东西不应该让别人知道。也许她的潜意识比她的脑子更清醒——它知道,一旦这些东西被李家以外的人知道,就等于把刀递到了那些人手里。
从电子厂门口路过之后,公交车拐进了一条更宽的马路,车速快了起来。李桂宁收回视线,打开手机,搜索“不动产抵押登记需要什么材料”。
她把需要的材料清单看了一遍,又打开地图搜了最近的不动产登记中心,发现走路过去只需要十五分钟。她决定先步行去登记中心,办完抵押再去银行。
下了公交车,她沿着导航指的路往前走。一路上经过了好几家早餐店,热腾腾的包子、油条、豆浆的香味飘过来,她的胃咕噜叫了一声,但她没有停下来。她怕耽误时间。
七点十分,她到了不动产登记中心门口。铁栅栏门还没开,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。她排在队伍里,低着头看手机,假装在刷视频,实际上在反复练习等会儿要说的话。
八点半,大门打开了。人群开始往前移动,她跟着队伍走进去,在一楼大厅取了号,号是A003,前面还有两个人。她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等了十分钟,广播叫到了她的号。
她站起来,走到柜台前,把房产证和身份证递了过去。
“我要办理抵押登记。”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接过材料翻了翻,问:“这套商铺目前市值多少?”
“周边同地段每平一万二左右,我这间四十六平,评估价大概五十五万。”这些数据她昨晚查了一整晚,已经烂熟于心。
“抵押给谁?”
“银行。我要办经营贷,最高额度八成。”
女孩点了点头,在电脑上敲了几下,又问:“贷款用途是什么?”
“做生意用的。”李桂宁说这句话的时候,面不改色心不跳。
上辈子她连说谎都不会,别人问什么她答什么,从来不隐瞒任何事情。现在她发现,说谎其实没那么难。只要你不把对方当人看,说什么都顺口。
女孩又问了一些基本信息,然后把一份表格递给她:“填一下这个,然后去二楼评估窗口做个预评估。”
“好,谢谢。”
李桂宁接过表格,走到一旁的填单台前,一笔一划地填了起来。她的字不算好看,但工工整整,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。这是她在厂里养成的习惯——做任何事情都要认真,因为一个失误就可能报废一整批产品,而报废的产品要从她工资里扣。
填完表,她上了二楼。评估窗口的人也刚上班不久,一个中年男人接过她的材料看了看,说:“你这个商铺的位置比较偏,评估价可能到不了五十五万,我先给你估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
中年男人在系统里查了查同地段的成交记录,又打了两个电话,最后给了她一个数字:“评估价五十二万左右。贷款额度八成的话,大概能贷四十万出头。具体多少要看银行的最终审批。”
五十二万。比她自己估的低了三万,但已经足够了。
李桂宁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”
中年男人把评估报告打出来递给她,她又回到一楼,把材料交到了信贷窗口。窗口的客户经理姓王,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穿着得体的职业装,说话语速很快。
“你的信用记录很好,”王经理翻着她的资料,语气有些意外,“从不借贷,从不逾期,工资流水也很稳定。这种客户我们最喜欢。”
李桂宁笑了笑,没说话。
“预审最快今天下午能出结果,慢的话明天上午。预审过了之后,银行会安排人去做现场勘查,勘查完就能放款了。”王经理把一份预审申请表推过来,“在这里签字。”
李桂宁拿起笔,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李桂宁。
这三个字她写了二十四年,但今天写的时候,感觉不一样了。不是因为字变好看了,而是因为她在写下这三个字的同时,心里想的是另一句话:
从今天起,我不欠任何人。
办完抵押预审,已经快十点了。她从登记中心出来,站在路边,手机震了好几下。她掏出来一看,全是赵桂芳打来的——三个未接来电,还有两条微信语音消息。
她没接,也没听。她知道赵桂芳要说什么——“宁宁你去哪了?赶紧回来帮忙!你弟生日你不在家像什么话?”
她把手机揣回兜里,拐进了附近的一家电子城。
电子城不大,一共两层,卖的都是手机、电脑、监控设备之类的东西。她在一楼转了一圈,最后在一家卖安防设备的店门口停了下来。柜台里摆着各种型号的录音笔、针孔摄像头、窃听器之类的东西。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些东西,现在觉得每一样都很有用。
“老板,录音笔有吗?”
柜台后面坐着的中年男人抬起头,指了指玻璃柜:“这排都是。你要什么样的?”
李桂宁弯下腰看了看。录音笔的价钱从几十到几百不等,便宜的个头大,续航短;贵的个头小,续航长,还有语音激活功能。
“这个,”她指着最贵的那一款,“多少钱?”
“三百二。带语音激活,续航十二小时,能录三百多个小时的内容。”
“能便宜点吗?”
“最低三百。”
李桂宁犹豫了两秒钟,从包里掏出三百块钱递过去。三百块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,但一想到这三百块能换来什么,她觉得花得值。
老板把录音笔装在袋子里递给她,她又问:“有针孔摄像头吗?”
老板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多了一丝打量:“你要那个干什么?”
“家里进贼了,想装一个看看。”李桂宁说得很自然。
老板没再多问,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:“这种,能连手机实时查看,也能插卡录像。四百五。”
李桂宁又掏了四百五。今天她已经花出去七百五十块了,这是她过去大半个月的生活费。
但她没有心疼。
从电子城出来,她找了个没人的巷子,把录音笔拆开试了试。红色的指示灯亮了,她对着它说了句话,回放的时候声音清清楚楚。
她关掉录音笔,把它藏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,又把针孔摄像头的盒子塞进帆布包最底层。
然后她拿出新买的那部手机——那部没有实名认证的手机——打开贴吧,找到了昨天收藏的一条帖子。
发帖人叫“追债阿强”,签名档写着“专业催收,全国接单,三天让欠债人全家不得安宁”。她在发帖记录里翻了翻,发现这个阿强专门帮人追赌债和高利贷,手段比较“直接”——堵门、泼漆、拉横幅、半夜敲锣打鼓,据说还动过手。
李桂宁没有犹豫,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:
“李铭远,男,26岁,住城南李家巷23号。欠债232万,债主有网贷平台、高利贷、个人借款。他父母李德厚、赵桂芳名下有老宅一套,这几天正在筹钱,可能要跑。两天内不还钱,人就跑了。”
她反复读了两遍,确认没有暴露自己身份的信息,按下了发送键。
发送成功。
她等了三十秒,没有收到回复。她把新手机关了机,塞进帆布包最底层,和那个针孔摄像头放在一起。
这条短信,是她撒出去的第一张网。她现在要做的,就是等。
等债主上门。
等李家人陷入他们亲手编织的债务泥潭。
然后,她会在最恰当的时机,把手中的证据一样一样地甩出来。
做完这一切,李桂宁深吸一口气,往家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