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16日,上午八点。
李桂宁坐在银行柜台前,把三张存折递给柜员。
“全部取出来,销户。”
柜员是个年轻男孩,看了她一眼,接过存折翻了翻:“四十七万多,您确定全部取出来吗?现金还是转账?”
“转账。”李桂宁从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,“转到这张卡里。”
这张卡是她昨天新办的,开在另一家银行,用的是她自己的名字。钱从存折转进这张卡,然后再分散到另外两个账户——一个用来还商铺的贷款,一个作为备用金放在那里不动。这样就算李家人查到她名下的存款,也只能查到那张早已清空的旧存折。
转账手续办了将近半个小时。柜员把最后一张存折的最后一页盖好章,递还给她:“女士,三张存折都已经销户了。四十七万三千六百元,全部转入您指定账户。您核对一下。”
李桂宁接过回单,看了一眼,折好放进包里。
从十六岁到二十四岁,八年,将近五十万。
这些钱换来了什么?
换来了一间商铺——不,那间商铺是她自己买的,用的是她自己的钱,跟李家没有关系。李家给她的,只有一张床(不是给她睡的,是她小时候跟父母挤一张床,她睡脚头),一口饭(剩饭,好的都给弟弟了),一件衣服(表姐穿剩下的),和一个“你是姐姐你要让着弟弟”的人生信条。
她从银行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。她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,眯着眼看了一眼天空——天很蓝,万里无云,是一个适合做任何事情的好天气。
她拿出手机,给厂里打了个电话。
“喂,刘组长,我今天身体不舒服,请一天假。”
电话那头刘组长的声音有些不耐烦:“又请假?上个月你请了两次了。”
“对不起,组长,真的不太舒服。”
“行了行了,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李桂宁把手机放回口袋,转身往公交站走去。
她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上午十点,她回到了出租屋。
屋子很小,除了一张床和一个衣柜,就只有一张折叠桌和一把塑料椅子。桌上放着一个电热水壶和一袋方便面,墙角堆着几个纸箱,里面装着她的衣服和杂物。
她在床上坐下来,打开那部新手机,翻出了昨天阿强发来的那条短信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,李家巷。”
现在已经十点了,距离三点还有五个小时。她需要在这五个小时里把事情安排好。
她想了想,打开那个堵伯APP——这是她昨晚在李铭远手机上看到的那个APP。她记得李铭远的用户名,他所有的社交账号都是一个ID,叫“LMY980515”,名字缩写加生日。这种人的密码通常很好猜,要么是生日,要么是123456,要么是名字加生日。
她试了一下,密码是“limingyuan0515”。
登进去了。
账户余额:0.32元。这个账户早就被他输光了。
但李桂宁要找的不是余额,而是别的。她在APP里翻了翻,找到了账单记录。过去一年,李铭远在这个平台上的充值记录一目了然——总计八十七万六千元。这还只是一个平台,李铭远同时玩了至少四五个平台。
她把账单页面截图保存,又录了一段视频,然后退出登录。
接着她又打开了那个叫“阿强”的人发来的短信。她犹豫了一下,给那个号码回了一条消息:
“李铭远家明天下午三点之前没人。他爸妈要出门,就他姐姐在家。”
发完之后她想了想,又补了一条:
“他姐姐手里有钱,商铺值五十多万,存款也有几十万。你们去找李铭远没用,他没钱。他爸妈也穷。钱都在他姐姐手里,但她不会帮他还。你们想要钱,得找对人才行。”
这两条消息发出去之后,她把手机关了机,塞进枕头下面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这两条消息。
是为了让债主找上门来,让李家人陷入更大的麻烦?还是因为她想让那三个人尝一尝被逼到绝路的滋味?
也许两者都有。
也许还有一些别的、更黑暗的东西,藏在她的潜意识深处,她不想去触碰。
中午十二点,她吃了一碗泡面,加了一个鸡蛋和一根火腿肠。这是她过去八年来最丰盛的一顿午餐——以前她连火腿肠都舍不得加。
吃完面,她洗了碗,把屋子收拾了一下,然后坐在床边,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针孔摄像头。
说明书上写着,这个摄像头可以连接手机实时查看,也可以插卡录像,充满电能连续工作六个小时。她按照说明书的步骤,把摄像头连接到了自己那部旧手机上。
画面出来了,不是很清晰,但足够看清楚人脸。
她想了想,决定把它装在哪里。
李家巷23号的客厅,是李家人活动最频繁的地方。如果她能把摄像头装在那里,就能拍到很多东西。但她不能自己去装——太危险了,一旦被发现,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。
她需要一个理由,一个正当的、不会被怀疑的理由进入李家,并且在那里待足够长的时间。
上辈子,今天下午,她在家。因为明天是李铭远的生日,她请了假在家帮忙。债主是在明天下午上门的——不,上辈子债主是在李铭远生日当天上门的,也就是明天。
但这辈子,她昨天已经给阿强发了短信。如果阿强的效率够高,今天下午就会有债主找上门来。
她需要一个借口,一个让她留在李家的借口。
手机响了。是赵桂芳打来的。
“宁宁,你今天不上班?”
“请了假,身体不舒服。”
“那正好,你过来帮我收拾一下屋子,你弟那屋脏得跟猪圈似的,我实在看不下去了。”
李桂宁嘴角微微上扬。
借口来了。
“好,我这就过去。”
她挂了电话,把针孔摄像头藏在袖子里,出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