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捂着血淋淋的手指,微微发抖。刚才那股子疯劲荡然无存,只剩下疼得发白的脸。
咖啡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,议论声飘了过来。
陈想念懒得跟他在这丢人现眼,拎起包就往门外走。他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后,指尖的血滴在地上,留下一路红痕,看着怪渗人的。
陈想念本来想直接走掉,可看着他那副样子,到底没狠下心。
她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,拉开车门。他缩着身子坐进来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:“去最近的医院。”
一路上车里安安静静,只有他偶尔压抑的抽气声。
刚才还凶得要跟她拼命的人,此刻蔫得像朵淋了雨的花,半点攻击性都没有。
陈想念看着窗外,没说话,心里那点火气也早就散了。说到底,就是个相亲遇上的疯子,犯不着跟他置气。
车子刚拐过路口,他突然就哭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肩膀一抽一抽的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,戴着眼镜,镜片都湿了一片,看着又可怜又滑稽。
陈想念愣了一下,没忍住开口:“你不至于吧,一个大男...小男人,不就是掀飞个指甲,这就哭了?”
他吸了吸鼻子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带着哭腔,一字一句跟她坦白。
“我不是疼……我是仇富仇哭的。”
“我嫉妒你。嫉妒你从小家庭圆满,父母疼你,一辈子顺顺利利,不用吃半点苦,不用看别人脸色,不用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。”
“你们生来就什么都有,我拼了命,也换不来你们随便就有的东西。”
陈想念听完,思索片刻,还是安慰一下吧。
“什么叫不用吃苦?我...我正没苦找苦吃呢,过两天我就去山区,找个没信号的地方,去吃苦历练。”
他抬头,眼睛红红的,满脸不解:“你去干嘛?放着好日子不过,找罪受?”
陈想念靠在椅背上,漫不经心地开口:“我家世代都是风水师,祖传的本事,我总得出去走走,练练手吧。”
他彻底愣住了,半天憋出一句:“你是真够闲的。”
顿了顿,他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:“那……你去山区,能带上我吗?”
陈想念挑眉看他。
“我当塔罗师,快熬疯了。天天来找我的,全是活不下去的人,失恋的、破产的、家庭破碎的,每个人都把最烂的痛苦倒给我,我要听他们的糟心事,要给他们指方向,要帮他们做抉择。”
“听多了,我自己都快抑郁,不,我已经抑郁了。”
“而且你也看出来了,我是给。身边人,家里人全都歧视我,骂我变态,骂我丢祖宗的脸。我赚再多钱,家里也没人看得起我,连个真心爱我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我活的没意思,真的。”
陈:“那确实很没意思了..”
他说着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相亲吗?我根本不是来找对象的。我就是觉得,来相亲的,全是没人要、混得差的底层人,我就是来居高临下看看你们,嘲讽你们,找一点优越感。”
“我本来都想好,这次相亲完,我就找个地方跳了。这辈子活的太憋屈,太没意思了。”
“可我没想到,遇上你。这么命好的,家庭这么圆满,什么都不缺,还这么横,这么不怕事。我看着你,我就破防了,我控制不住自己,我就是嫉妒,嫉妒得发疯。”
车子开到医院,他说完这些,整个人都松垮下来,刚才的戾气全没了,只剩下一身的疲惫和委屈。
陈想念没再说话。
说到底,不是一路人,这事结束就没关系了。
到了挂号窗口,他右手死死捂着流血的手指,左手抖得连自己斜挎的小化妆包拉链都拉不开,他声音细若蚊蚋:
“麻烦你……帮我拿一下身份证和医保卡,就在包里最外面的夹层。”
陈想念伸手拉开那个巴掌大的黑色化妆包,指尖扫过里面露出来的口红和粉饼,没多说话,抽出最上面的身份证。
上面印着两个字——吴添。
她快速填好挂号单,把证件和单子一起递回去。
挂号、排队、清创、包扎,全程吴添都很安静,再也没发过疯。
包扎完走出医院,已经是下午四点了。
吴添站在陈想念面前,低着头,手指不安地抠着胳膊上刚缠好的白纱布,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:
“我想好了,我要跟你一起去山区,我也要出去走走,看看不一样的东西,不想再困在那些烂事里了。”
陈想念很是无语,毫不客气地泼冷水:“我可没答应要带你去。深山老林不是旅游景区,蛇虫鼠蚁遍地都是,出了事我可负不起责。”
“我不用你负责。”吴添猛地抬头,语气带着点孤注一掷的执拗,“我自己的命自己担着。我不是去给你添麻烦的,我是去做慈善的。”
陈想念一下没反应过来:“做什么慈善?”
“我这些年做塔罗师攒了不少钱,没地方花,也没人能给。”吴添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以前总觉得钱没用,赚再多也换不来别人的尊重,换不来一个家。可刚才在车上我想通了,与其拿着这些钱烂在手里,不如拿去给真正需要的人。”
他看着陈想念的眼睛,一字一句说得认真:“我去给山里的孤寡老人送米面油,给留守儿童买书本文具......"
我去帮那些比我还苦、还难的人,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,总比窝在城市里天天听人倒苦水、最后跳楼强吧?”
陈想念一下子卡壳了。
她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总不能不让人去做好事吧?
更何况,有个愿意出钱出力的人跟着,村里的老人孩子能多些实惠,她这趟历练路上,也能有人搭把手搬东西、处理杂事,好像……确实没什么拒绝的理由?
她抱着胳膊,上下打量了吴添一圈,看着他脸上还没干的泪痕,和那副明明脆弱得一碰就碎、却又硬撑着挺直脊梁的样子,纠结了足足半分钟,终于不情不愿地松了口。
“行吧。那说好了,到了山里一切都得听我的,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,让你闭嘴你不能说话。要是敢拖我后腿,我会直接把你扔在山里,让你自生自灭。”
吴添的眼睛瞬间亮了,刚才还灰蒙蒙的神色一下子有了光彩,他用力点头,生怕陈想念反悔似的:
“没问题!全听你的!我保证不给你添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