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不是从神殿骑士手里点起来的。
至少镇上的人一开始都会这么以为。
林烬从后坡翻进自家院子时,林家的木门已经被撞开了。屋里一片狼藉,桌案翻倒,装图纸的木箱被劈成了两半,满地都是纸页。两个披白袍的神殿侍从正在搜屋,连灶台下的暗格都没放过。
“他不在这儿。”一个侍从喘着气说。
“那就把箱子全带走。”另一个人冷冷道,“审判骑士大人说过,所有和林霜有关的东西都不能留下。”
林烬躲在窗外阴影里,耳膜嗡地一下。
他们果然认识林霜。
而且不是今天才开始找。
院门外传来脚步声,打铁铺的韩伯拎着铁锤冲进来,红着眼大骂:“你们神殿的人疯了?这是镇民的家,不是你们的仓库!”
一名侍从抬手就推了他一把。韩伯踉跄几步,仍旧挡在门口不让。林烬看得牙关发紧,正想冲出去,却听见镇口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。
那惨叫像被硬生生撕开,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连成一片。
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下一刻,钟楼上的警铃疯狂响起。
“夜潮!夜潮进镇了!”
混乱瞬间炸开。两个侍从顾不上韩伯,提灯就往外冲。林烬贴着墙侧过去,正好看见街上已经乱成一团。黑色潮雾像活物一样从镇口灌进来,雾里爬出许多扭曲的人形,四肢细长,皮肤像被火烧过的蜡,眼窝里全是暗红色的光。
它们不是野兽,更像被拉长的人。
“关门!快关门!”有人尖叫。
“孩子,孩子还在屋里!”
林烬冲进院子把韩伯拉起来,“先走!”
韩伯一把抓住他肩膀,看到他怀里露出的半截地图,脸色骤变。“你去过北谷了?”
林烬来不及解释,只点头。韩伯嘴唇抖了一下,像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压低声音:“你姐姐当年走之前来找过我。她说如果哪天神殿先于她回来,就让你千万别进王都。你现在立刻从南沟走,别回头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还能抡锤子。”韩伯把他往外一推,“快滚!”
街上的火越来越大。第一批冲进来的夜潮怪物已经扑进民屋,神殿骑士们这时才开始列阵。他们举起白焰长枪,口中齐声诵念祷词,枪头燃起耀眼火光,确实一下就刺穿了两头怪物。镇民们本来像抓到救命稻草,可林烬很快看见一件不对劲的事。
在神殿骑士后方,一辆黑布蒙着的铁笼车翻在路边。
笼门是从里面撞开的。
他心口一冷,转头看向刚刚那个披银白罩袍的人。那人站在火光边缘,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,像根本不在乎死了多少镇民,只在观察怪物会往哪个方向扑。
仿佛这场夜潮,不是意外,而是一场试验。
一个小女孩跌跌撞撞从邻屋跑出来,脚下一滑,正摔在怪物前。林烬脑子一热,抓起院门边的木叉就冲了过去。他力气不算大,可那一叉狠狠干进怪物喉咙,还是让那东西偏了一下头。女孩被他拽进怀里,怪物的利爪却已经扫过来。
“趴下!”韩伯怒喝一声,铁锤从后面砸来,把怪物半边脑袋直接砸烂。
黑血溅了两人一身。
可那怪物倒地前,另一只利爪还是捅进了韩伯侧腹。
林烬眼睛一下红了。
“跑!”韩伯反手又是一锤,把扑上来的第二只怪物逼退,整个人却已经站不稳了。他盯着林烬,咬着满口血说,“记住,不是所有举着火的人都想照亮你。你姐没骗你……走!”
林烬把女孩塞给旁边赶来的妇人,还想回去扶韩伯,身后却忽然响起低沉的命令声。
“抓住他。”
银白罩袍的骑士抬起手,几名神殿人同时转向林烬。那目光让他后背发凉,因为比起杀进街巷的怪物,这些人显然更想抓到他。
韩伯猛地一锤砸翻旁边的油桶。火油泼开,院门前轰地升起一片火墙,暂时隔断了视线。
“走啊!”老人最后一次吼他。
林烬终于转身。
他穿过后巷,耳边全是哭喊和火焰炸裂的声音。灰脊镇熟悉的每一条路都在燃烧,酒馆塌了半边,钟楼上的铜铃被火烧得发黑。有人在哭着喊神殿救命,有人扛着伤者往南门跑,还有人已经倒在路边,再也不会起来。
林烬几乎是跌出南沟的。回头时,他看见韩伯家的打铁铺轰然塌下去,火星冲得很高,像一群被惊起的乌鸦。
那一夜他明白了一件事。
有些地方一旦回头看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他在山坡上喘了很久,才低头把掌心摊开。那枚星纹钥匙被他攥得发白,边缘深深勒进肉里。怀里的半张地图被汗和血浸得发皱,但林霜留下的那句“别让神殿拿到它”却更加清楚了。
镇中忽然亮起一道刺眼白光。
林烬抬头,看见神殿骑士们在街心合围成阵,像是在焚烧什么。白光照亮了半个夜空,也照亮了那位银袍骑士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侧脸。
林烬死死记住了那张脸。
然后他背起包,转身朝王国南方的荒野走去。
他已经没有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