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脊镇往南三十里,全是乱石和枯草。
林烬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,天边刚泛白就被马蹄声惊醒。他原本藏在一处废猎棚里,听见声音时整个人像被针扎一样弹起来。他扒着棚缝往外看,三骑神殿轻骑正沿着山梁搜索,马鞍旁挂着的白焰灯在晨雾里一晃一晃,像三只盯着腐肉的眼。
他们来得比他想的还快。
林烬不敢停,背着东西一路往南切进荒原。可到了中午,他还是被堵住了。
前面是断崖,后面三骑逼近。领头那人远远举起一张卷轴,大声宣告:“边境灰脊镇居民林烬,勾连异端,私藏禁器,引夜潮入镇。奉神殿与赫兰王都联合通缉,束手就擒者,可留全尸。”
林烬气得想笑。
夜潮进镇竟成了他的罪。
他后退半步,摸到腰后的短刀。明知道没多大用,可总不能真跪下来等死。就在第一名骑士纵马冲来时,一支黑羽短箭忽然破空而来,精准地钉穿了马的眼睛。
战马嘶鸣着翻倒,骑士重重摔进碎石里。
另外两人刚回头,一道身影已经从崖侧跃下。来人动作快得像一阵风,黑斗篷掠起,细长短剑先后抹过两人喉口。鲜血喷开的时候,林烬甚至没看清她的脸。
三名追兵很快全倒了。
少女落地,甩去剑上血珠,抬手摘下兜帽。
她有一张过分冷淡的脸,肤色很白,眼尾细长,鼻梁高挺,乌黑长发束得极紧。她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,神情却像在冰水里泡过许多年。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瞳孔边缘那一圈极淡的金色,在阳光下像冷火。
“把你怀里的东西交出来。”她说。
林烬握着刀没动,“你救我,就是为了抢东西?”
“不然呢?”少女看了他一眼,“神殿追了你一夜,不可能只是为一张破地图。”
林烬心里一紧,面上却装傻: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少女没跟他废话,提剑就上。林烬狼狈挡了两下,第三下已经被逼到崖边。对方剑尖停在他喉前半寸,目光冷得像雪,“你不会打架,也不会撒谎。把钥匙给我,我让你活。”
“不给。”林烬盯着她,“那是我姐留下的东西。”
少女微微眯眼,正要再逼问,远处忽然又响起角哨声。显然刚才的打斗已经引来更多搜捕者。她侧耳听了一下,利落收剑。
“你想死,我没兴趣陪你。”她转身就走。
林烬站在原地,喉结滚了一下,终究还是喊住她:“等等。”
少女回头。
“你认识这东西?”林烬把怀里的星纹钥匙露出一点边。
她脸色第一次变了。
尽管变化只是一瞬间,林烬还是看到了。那一瞬间不是贪婪,而是更复杂的东西,像震惊,又像某种早就被埋好的恐惧终于从土里露出角。
“你从哪拿到的?”她问。
“北边遗迹。”林烬说,“我姐留的。”
“林霜?”
林烬心里更沉,“你果然知道她。”
少女沉默片刻,把短剑归鞘。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往西十里有个废驿站,天黑前到那里。你若敢带追兵过来,我先杀你。”
她说完便快步离开。
林烬盯着她背影看了一会儿,咬牙跟了上去。比起被神殿抓走,被这个神秘女人骗,至少还有一点自己选的余地。
两人在天黑前抵达废驿站。那是座半埋在沙土里的旧石屋,屋顶塌了一角,院里枯井边长着半人高的芦草。少女生了火,动作熟练得不像普通贵族小姐。林烬坐在离她最远的地方,手始终没离开刀柄。
“名字。”少女说。
“林烬。你呢?”
“维拉。”
林烬知道这多半是假名,也没拆穿。他从怀里拿出半张地图和钥匙,但只肯让她在火光边看,绝不递过去。维拉看了很久,脸色越来越冷。
“这是星门钥印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什么门?”
“一种不该再被打开的门。”
林烬皱眉,“我姐去哪了?”
“我不知道她在哪。”维拉抬眼,“但我知道,拿着这个东西的人,只有两种下场。第一,死在神殿手里。第二,比死更糟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它?”
火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。她的眼神像被什么狠狠压住,依然冷,却透出一丝疲惫。
“因为我要去一座遗迹,找能毁掉它的方法。”
林烬盯着她,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维拉冷笑一声,从包里扔出一张刚撕下来的通缉告示。纸上画着他的模糊画像,旁边用大字写着“夜潮引祸者”。再往下,还有另一张较旧的告示,上面画的是维拉,通缉罪名则是“伪称王裔、盗取王室禁物”。
“现在你除了信我,还能信谁?”她说,“神殿把你写成放出怪物的人,王都也参与了。你若还想找姐姐,就必须先活下来。”
林烬看着那两张告示,指节攥得发白。
他终于明白,自己面对的不是某一个仇人,而是一整套能把黑说成白、把死人写成罪证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他抬头,“我跟你走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找到我姐的线索之前,钥匙不离我手。”
维拉看了他几秒,点头,“可以。我要去灰骨峡谷找一个人,他知道进遗迹的路。你要是拖后腿,我会丢下你。”
“你试试看。”林烬回了一句。
她嘴角像是极轻地动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
夜深后,林烬靠在墙边假寐。火快灭的时候,他听见维拉在另一头很轻地说了一句话,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如果林霜把钥印交给了你,那事情比我想得更糟。”
林烬没有睁眼,心却沉到了谷底。
天亮之前,他第一次有了真正踏上远路的感觉。
不是为了逃亡,而是为了追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会通向哪里的真相。